“渊儿,你跟爹交个底。”周员外脸上满是狐疑,“那个原始骨……到底是啥?”
周渊拉着便宜老爹在长条凳上坐下:“爹,陛下金口玉言,小琉球建省,前五年的海贸关税全归卫王府支配。这意味着什么?”
周员外茫然摇头:“意味着卫王殿下很有钱?”
“肤浅!太肤浅了!”周渊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老爹的肚腩,“这意味着免税区!自由贸易港!咱们把京城的丝绸、瓷器运到小琉球,再由小琉球的官船直接卖给吕宋的弗朗机人、南洋的红毛番,中间没有市舶司那帮孙子扒皮抽成,利润至少翻五倍!”
周员外倒吸一口凉气,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做了半辈子买卖,账目上的事他比谁都精。
市舶司那些太监和胥吏有多黑,商人们提起就咬牙切齿。
“可……可咱们家做的是旱路绸缎生意,哪来的海船?”周员外有些犹豫,“再说了,听说海上风浪大,还有海盗,万一船翻了,咱们周家几代人攒下的家底可就打水漂了。”
“所以才叫原始股啊,高风险高回报嘛。”周渊,一副商业巨鳄的派头,“海盗您不用操心,咱们家现在只需要出银子,等过两年咱们就是大虞朝第一大海商!”
他凑近了些,抛出最后的杀手锏:“爹,您刚不还说咱们周家三代没出过一个秀才吗?您要是把这笔天使轮融资投进来,我明天就去下申请,给您捐个正七品的工部营缮司副使虚衔。过年回老家祭祖,您穿着官服进祠堂!”
“哐当!”
周员外手里的茶碗直接砸在了地上。
他呼吸粗重,脖子和脸颊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抓住周渊的袖子:“此话当真?!”
“我是您亲儿子,还能坑您不成?”周渊拍着胸脯保证。
“投!这钱爹投了!”周员外一拍大腿,豪气干云,“渊儿,你跟卫王殿下说,咱们周家砸锅卖铁也支持朝廷开疆拓土!”
搞定!
周渊笑了笑。
送走亢奋得满面红光的便宜老爹,周渊转过身,看向还留在讲堂里的核心成员。
王伦和陈介两位老讲师正在帮着筛选学子名单,梁玉珂则趴在讲台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在特批调令上写自己的名字。
写完自己的,她又把毛笔递给身旁的程令仪:“令仪姐,快签快签,签了字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去海外大干一场了!”
……
三天后,卫王府,外书房。
陆临川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名册,一页页往下翻。
周渊端着茶杯坐在对面的圈椅里,翘着脚,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王府特供的桂花糖藕。
“化学院三十五人,农工院四十二人,格物院二十八人,还有王伦、陈介……”陆临川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小子可以啊,才几天工夫,就把京师大学理工科的家底给我掏空了一半。”
“留在京城也是混日子,不如跟着我去海岛搞建设。”周渊咽下糖藕,喝了口茶顺了顺,“再说了,我还顺便忽悠……啊不,感召了我那便宜老爹,给我们投几万两银子的天使轮,外加十二条跑近海的沙船。学长,我这业务能力,放在现代高低得是个金牌VP吧?”
“确实能干。”陆临川失笑摇头,翻到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看清上面的两个名字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微蹙。
“怎么把令仪和玉珂也写上去了?”陆临川放下名册,“胡闹。”
周渊坐直了身子:“程博士的数学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级别的数学家,放在现代那就是妥妥的院士苗子!”
“至于梁小姐,”周渊继续道,“这姑娘我考察过了,执行力极强,而且懂兵法、会骑射,算账也是一把好手。我打算让她去当建设兵团的后勤大队长。”
陆临川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我知道她们有才华。但你想过没有,小琉球现在是什么情况?荒山野岭,瘴气横行,连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她们一个是当朝左都御史的掌上明珠,一个是皇后的亲妹妹、我的小姨子。万一在岛上染了风寒疟疾,或者路上遇到风浪出了闪失,我怎么跟济川兄交代?怎么跟岳父岳母交代?”
“不是吧,学长?”周渊啧了一声,“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外面那些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一模一样?”
陆临川一怔。
还没等他反驳,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姐夫!我和令仪姐来给你请安啦!”
伴随清脆的嗓音,门帘被直接掀开。
梁玉珂穿着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袭素青长裙的程令仪。
陆临川愣了一下,目光在两女和周渊之间转了一圈,顿时明白了过来。
他没好气地瞪了周渊一眼:“好哇,你们三个串通好了,来我这儿唱双簧是吧?”
周渊嘿嘿一笑,耸了耸肩,把主场让给两位姑娘。
梁玉珂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陆临川:“姐夫,刚才你在屋里说的话,我们在廊下可都听见了!什么叫怕我们染风寒?我十岁就跟着我爹去西山围场打猎,在雪窝子里趴一宿都没事!”
她直起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一脸傲然:“再说了,当初京师大学开学典礼上,可是姐夫你亲口说的——‘学问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能改变现实,造福苍生’!”
陆临川被小姨子拿自己当年说过的话将了一军,一时竟有些语塞:“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们的安全……”
“陆先生。”程令仪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直视着陆临川,“周主事说,小琉球将来要造蒸汽铁甲船,要建庞大的工业体系。里面的每一座高炉、每一台机器、每一发炮弹的轨迹,都需要最精密的算学支撑。”
她嘴角微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陆先生当年在十里长亭对我父亲说,算学乃诸学之基,令仪的天资若困于后宅,是天下学界的损失。”
“如今,真正能让我这门学问大放异彩的战场就在小琉球。”
“陆先生忍心让我留在京师,一辈子对着死物纸面空谈吗?”
陆临川看着眼前这两个满眼光芒的年轻女子,张了张嘴,那些原本准备好的世俗道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周渊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凑到陆临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了一句:“学长,醒醒,咱们可是二十一世纪来的穿越者。”
“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什么时候也被这封建礼教的条条框框给捆住手脚了?”
轰!
这句话,直接劈开了陆临川脑海里某层积攒多年的厚茧。
陆临川僵在原地,眼神微微恍惚。
是啊。
他来这个世界十年了。
当了十年状元,十年权臣,十年卫国公。
不知不觉间,他为了融入这个时代,为了推行改革,竟然把自己也驯化成了一个凡事讲究“稳妥”、讲究“体统”的古代官僚!
他连把整个国家推向大航海的魄力都有,怎么偏偏在两个姑娘追求理想的这件事上,变得如此畏首畏尾、谨小慎微?
去他娘的礼法体统!
老子去小琉球,不就是为了掀翻这旧世界的烂摊子,造一个新世界吗?!
陆临川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多日的沉闷之气瞬间一扫而空。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浮现出当年大闹琼林宴时的意气风发:“说得好!是我狭隘了!你们该去!”
“太好啦!姐夫英明!”梁玉珂欢呼一声,直接蹦了起来,一把抱住程令仪的胳膊使劲摇晃,“令仪姐,咱们能出海啦!我要去海边骑马,还要学开大炮!”
程令仪被她晃得身子微斜,向来沉静的脸上也绽开了一抹极灿烂的笑容,对着陆临川郑重地福了一礼:“令仪,定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