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拂而过,篝火“啪”地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在夜色里闪烁后,转瞬即逝。
桑维翰闻言,当即愣住,这位曾历经过无数风雨的朝廷重臣,没想到陆泽竟敢当着面跟他说这种话。
桑相公看向陆泽,缓缓道:“你倒是足够的实诚。”
陆泽耸了耸肩:“陛下选择让您担任南下筹粮的主使官,确实是因为朝堂之上唯独您桑相公最为合适。”
“毕竟在当年都能够远赴北地、说动契丹国主起兵南下,如今筹措粮饷,就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桑维翰闻言,眼神瞬间晦暗。
割让燕云十六州这桩事情,始终都是插在无数人心里的一根刺,今日却是被陆泽在轻描淡写间重新提起。
陆泽却并不在意桑相公那逐渐难看起来的脸色,反而还笑道:“吾祖父当年曾在金銮殿之内砥刀而立。”
“可惜,世人却是不知内情,老爷子在当年是想跟桑相公换命,桑相公不喜欢我,是因为当年之事吗?”
桑维翰的神情刹那间恢复如初,面容变得平静:“当然不是,老夫只是单纯不喜欢像你这样的人。”
“你跟你祖父陆彦卿完全不同,看似忠勇善战,实则是投机派,跟你在河东的那位岳丈倒是初期相似。”
文化人骂人,都是一骂骂两个,桑维翰顺带着将刘知远都给骂上。
陆泽闻言,耸了耸肩:“刘家跟陆家的是非对错都可留待后人评说,而桑相公你却早早便是盖棺论定。”
“你所创下的功绩、你颁布的政令、你此生的抱负跟付出,在史书的笔锋之下,都将失去全部的意义。”
无人知晓,此番负责南下筹粮的正使跟副使竟是如此‘针锋相对’,陆泽毫不避讳地点出桑维翰的痛处。
桑维翰冷冷地盯着陆泽:“哪怕是你父亲在我面前,都不敢说刚刚这些话,你胆子比你父亲的还要大。”
桑相公如今虽被皇帝冷落,不再管理枢密院的军政要务,但他在朝堂之上的影响力却依旧极大。
哪怕是太尉景延广,都不得不去给桑维翰一份薄面,至于陆泽亲爹陆崇节,面对桑相公时更是礼敬万分。
结果呢?
陆泽现在竟当着老桑的面骂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泽点头道:“确实,我当然能够学着朝堂上的规矩,对您态度前恭后倨,但我还是更想有话就直说。”
“桑相公既然都表现出不喜欢我的态度,我总不至于惶恐不安吧?自然是有什么话就去说什么话。”
“谎言并不会伤人。”
“真相才是能够杀人的快刀。”
桑维翰恰恰是因为陆泽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才会那样生气,陆泽极精准地将桑维翰内心最大的恐惧说出。
文人最在意的便是这身后之名。
在接下来的路途当中,陆泽跟桑维翰再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南下这一路皆显得格外沉默。
使团一路南下,风尘仆仆,越过江河渡口后,大晋的筹粮使团终于是踏入吴越国境,直抵钱塘杭州城。
杭州城坐落在钱塘江畔,这是一座被水环绕的城市。
城外各条运河纵横,城内各支河道交错,大大小小的桥梁,横跨在水面上,将整座城都连成了一个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