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月的第一天,汴京城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场大雨,这大雨倾盆而下,溅落地上,激起白茫茫的水雾。
皇宫大内。
殿外雷声隆隆,殿内烛火通明。
这天是大朝会,是契丹北撤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于今日悉数到齐。
朱紫满堂,冠盖如云。
皇帝石重贵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从殿中诸臣脸上扫过,落在冯道的身上。
今天这种场合,冯道相公久违地出现在金銮殿之内,他虽辞去相位,但在大晋朝堂之上依旧是定海神针。
太监总管嗓音尖锐,回荡在群臣的耳畔:“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景延广第一个出列。
景太尉穿了身崭新的大红官袍,腰系金带,头戴梁冠,精神抖擞,像是在不久前的战场上打了胜仗一样。
“陛下!”
“臣景延广弹劾禁军游阵使陆泽擅离职守,违抗军令,擅自出兵追击契丹,致使军令不达,将士离心!”
哪怕陆崇节在私底下曾找到景太尉致歉,恳求对方‘高抬贵手’,可景延广却摆明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与其说这是在针对陆泽,倒不如说是在维护他自身的权威,以此来告知陛下跟群臣‘固守’的正当性。
陆泽违背军令,率军北上出击,偏偏还斩首数千契丹士卒,此举赫然是在狠狠打他景延广的脸。
他如果被视作英雄的话?
那景太尉岂不成狗熊啦?
这绝对不行!
“臣请陛下将陆泽交付有司,按律治罪,以肃军纪!”景太尉掷地有声,仿佛是在仗义执言。
此话一出,当即就有人站出来替陆泽说话,武将班列里,只见石公霸走出,他嗓音格外洪亮:“荒唐!”
“陆泽将军亲自率兵北上,将万余百姓从契丹人的屠刀之下救出,更是临阵斩敌数千众。”
“此乃大功!”
“景太尉何故认为此乃罪责?”
如果说朝堂之上谁最恨景延广,那绝对是遭遇戚城守卫战的石公霸以及符彦卿这些将领。
他们心里皆感念陆泽救命之恩,如今见到景延广跳出来,竟是丝毫都不在意双方之间的官职不对等。
直接便是火力全开,冷嘲热讽。
景延广心里怒意丛生,但面不改色,继续对着皇帝说道:“陛下,在军法面前,功过不能相抵。”
“违令那就是违令,不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若只因有功便不追究,日后军中人人效仿,陛下何以治军?”
景延广这一刀,砍得很准,只死死咬着那“军纪”二字,不论武将文臣,皆知晓军中最要紧的就是军纪。
符彦卿闻言,嗤笑出声。
“烧杀掳掠的时候,你在固守。百姓被掳走的时候,你在固守,陆泽将军追击救回近万百姓的时候,你还在选择固守。”
“若是按照你景太尉的意思,那我们北面行营的这些将士们,当时就应该死在契丹蛮子的手下才对吗?”
“你三军主帅闭门畏战,偏偏要给真正在战场之上浴血奋战的陆将军定罪,你景延广到底安的什么心?”
符彦卿这番话针对性同样极强,直接挑战景延广身为主帅的威严。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景延广听到群臣议论,面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他盯着符彦卿,咬牙道:“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又一个声音从文臣班列中响起,竟是桑维翰走出来。
桑相公先是对陛下微微躬身,随后声音平静地开口:“景太尉,你得陛下信任,统管三军,却在大战之时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美其名曰固守,陛下令你统管军务大事,是让你替君分忧的,结果你却罔顾戚城信使、贻误战机!”
不久后,陆续又有人站出来,景延广在战场的指挥和表现,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攻击。
景延广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重贵看着殿中的景象,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顺水推舟:“太尉景延广贻误战机,以致戚城北营之祸。”
“今革除一应军职,将其调任为西京留守。”
西京留守,也就是洛阳城留守,那里远离朝堂权力中央,相当于是被皇帝直接流放。
圣上的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
景延广脸色煞白。
石重贵不再看这让他极其失望的家伙,正准备开口宣布对陆泽的处理结果时,有道苍老的声音从武将班列中响起。
老者穿着件半旧的紫色官服,在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别住那花白的头发。
他的面容苍老,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李丛敏。
后唐明宗李嗣源的亲侄,是先帝石敬瑭都要敬三分的人,是大晋开国时被封为“开国元勋”仅存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