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丰饶工厂的铁门就被风吹开了。不是风大,是门轴锈了,关不严。
阿哀第一个爬上车。她把扳手从副驾驶挪到驾驶座后面,把辣条从副驾驶挪到手套箱,又把一箱矿泉水从车斗搬下来塞进副驾驶。她坐进去试了试,空间刚好够一个人坐。
“扳手,委屈你了。”她拍了拍驾驶座后面的扳手。扳手没说话。
鬼帝和冥帝准时出现在卡车旁边。两人换上了新发的战斗服,但战斗服太大了,鬼帝的袖口卷了两圈,冥帝的裤腿卷了三圈。冥帝脸上抹了灰,脖子上也抹了,手背也抹了,看起来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上车。”阿哀朝后座努了努嘴。
鬼帝拉开后车门,先让冥帝上去,自己再上去。后座堆著几箱矿泉水和一袋压缩饼乾,两个人挤在箱子中间,腿伸不直,腰也挺不直。
“挤吗”阿哀问。
“不挤。”鬼帝说。
“挤。”冥帝说。
阿哀没理他们。她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像一头老牛在咳嗽。
严阳从生產线旁边走过来,幻朧坐在他头顶上,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不是新的,是闪电用边角料给她缝的,黑色的小风衣,领口还別了一枚微型胸针。她双手抱胸,看起来像一个小號的老板。
“闪电,都齐了吗”
闪电站在卡车旁边,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是一张长长的名单。她的机械义眼扫过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每一箱物资。
“三百一十二个闪电已就位。三百个封號斗罗已就位。十一个交界地流民已就位。阿哀已就位。您已就位。”她顿了一下,“物资已装车,弹药、食物、水、药品、燃料、帐篷、锅碗瓢盆,全部在车上。”
“那出发。”
“是。”
车队从丰饶工厂出发。三辆卡车,排成一列。第一辆是阿哀的车,第二辆是闪电的车,第三辆是封號斗罗的车。封號斗罗那辆车开得最稳,稳得像在开灵车。
开出几公里,阿哀的对讲机响了。严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阿哀,你车后轮没气了。”
阿哀踩了剎车,跳下车,蹲下来看右后轮。轮胎瘪了一半,不是扎了,是气门芯没拧紧。她从口袋里掏出扳手,拧了两下,拧紧了。又从驾驶座后面拿出一个小型充气泵,接上点菸器,充气。
“好了。”她拍了拍轮胎。
“怎么会没气”严阳问。
“昨天装货的时候可能碰到了。”
“那其他轮胎呢”
阿哀检查了其他三个轮胎。左后轮也缺气,右前轮正常,左前轮正常。她又充了左后轮。
“好了。”
车队继续出发。开出十几公里,阿哀的车又停了。这次不是轮胎,是引擎过热。水箱的水烧乾了,她忘了加水。她从车斗里搬出一箱矿泉水,打开,往水箱里倒。倒了六瓶,水箱满了。
“好了。”她盖好水箱盖。
“你出发前没检查水箱”严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著一丝无奈。
“检查了。有水。”
“那怎么烧乾了”
“可能检查的时候看错了。看成满了。”
严阳没说话了。
鬼帝和冥帝挤在后座,看著阿哀忙前忙后。冥帝压低声音:“这车能开到交界地吗”
“能。”鬼帝说。
“你確定”
“不確定。”
冥帝没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脸上的灰被汗衝出了几道白印子,她用指腹抹了抹,抹不匀,又掏出一小盒粉补了补。
车队继续出发。
开出三十公里后,前方的天空变了顏色。存护之墙的最后一段符文在他们身后闪烁,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原。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路,只有碎石和沙土。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铁锈,又像烧焦的木头,还夹杂著淡淡的甜味。
严阳看著那片荒原,沉默了很久。
“闪电,过了存护之墙,就是丰饶民的活动区了”
“是的。从当前位置开始,方圆三千公里,没有任何星际和平公司的巡逻队、传灵塔的执法站、战神殿的军事基地。”闪电的声音依然平静,“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保险。死了就是死了,没人赔。”
“那丰饶民呢”
“丰饶民的据点在前方一百二十公里处。造翼者小队驻守,人数约五十。但他们不是最大的威胁。”
“最大的威胁是什么”
“这片土地本身。交界地的土壤含有高浓度重金属,长期暴露会导致魂力紊乱。空气中的檀香味是丰饶民梵唱的残留,闻多了会被药师祝福。被祝福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丰饶民。”
严阳看著窗外那片灰色的荒原。风吹起沙尘,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有办法避免吗”
“有。戴上这个。”闪电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防毒面具,递给严阳。“过滤空气中的檀香成分。但只能过滤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是要靠魂力抵抗。”
严阳接过防毒面具,戴上。面具很紧,勒得脸疼。他调整了一下鬆紧带,还是疼。
“就这样吧。”他说。
阿哀的对讲机又响了。这次是封號斗罗那辆车的司机,声音很低沉:“阿哀,你们前面的车能不能开快点我们后面的车跟不上。”
阿哀看了一眼时速表。六十。她踩了踩油门,车速提到了八十。发动机的声音更响了,像在咆哮。
“行了吗”她对著对讲机喊。
“还行。再快点。”
阿哀踩到一百。车身开始抖,方向盘在手里晃,像在抓一条活鱼。
“不能再快了。车要散架了。”
“那就不用了。保持现在的速度。”
阿哀鬆了一点油门,回到八十。车身不抖了,方向盘也不晃了。
后座上,鬼帝和冥帝被顛得东倒西歪。冥帝的头撞在车窗上,砰的一声,很响。她揉了揉额头,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额头红了一块。她用粉盖了盖,盖不住。
“鬼帝,这路也太烂了。”
“交界地的路都这样。”
“你以前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冥帝没再问了。她把小镜子收回去,靠在鬼帝肩膀上。车子顛了一下,她的头又撞在车窗上。这次没红,但很疼。
车队继续往前开。天空的顏色从灰色变成了灰绿色,像一块发霉的布。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不是山,不是树,是丰饶民据点的围墙。
阿哀拿起对讲机:“严阳,看到围墙了。”
“看到了。减速,保持距离。先侦察,再进攻。”
阿哀踩了剎车,车速降到四十。闪电的车从后面超上来,停在她旁边。闪电摇下车窗,手里拿著一个望远镜,朝著围墙方向看了一会儿。
“据点上空有梵唱残留。浓度很高,至少念了三天三夜。据点內的丰饶民人数可能比情报多,至少多一倍。”
严阳沉默了片刻。“能打吗”
“能。但需要重新规划进攻路线。”
“多久”
“三十分钟。”
“那就三十分钟。”
车队停在一片废墟后面。所有人下车,蹲在废墟的阴影里,躲避风沙。封號斗罗们检查武器,闪电们调试设备,交界地流民们蹲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阿哀从车上搬下一箱矿泉水,分给每个人。鬼帝接过一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有点塑料味。冥帝也接过一瓶,没喝,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又掏出粉补了补。
“小冥,你这一路上补了多少次妆了”阿哀蹲在旁边问。
“没几次。”
“我看你一直在补。”
“交界地的灰太大,一会儿就掉。”
阿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撕开,叼了一根。“你这粉哪买的交界地的黑市”
“嗯。”
“多少钱一盒”
“很便宜。”
“多便宜”
冥帝想了想。“……忘了。”
阿哀没再问了。她嚼著辣条,看著远处的围墙。围墙很旧,墙上长满了藤蔓,藤蔓上开著白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严阳,你说那墙里面有什么”
“丰饶民。”严阳站在旁边,手里拿著闪电刚画好的进攻路线图。
“除了丰饶民呢”
“不知道。”
“会不会有宝藏”
“交界地有什么宝藏”
“传灵塔撤走的时候,留下了好多设备。说不定有值钱的东西。”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搬走了。”
“万一有没搬走的呢”
严阳看了她一眼。“你缺钱”
“缺。你缺吗”
严阳没说话。
闪电的进攻路线图画好了。三路包抄,左路闪电佯攻,右路封號斗罗主攻,中路严阳带著交界地流民待命。计划很详细,每一条路线都標註了距离、时间、火力配置。
“闪电,你这计划太复杂了。”严阳看著那张图,“交界地流民才十一个人,你让他们待命,待什么命”
“待增援的命。”
“他们能增援什么”
“能增援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