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帖木儿国的实力,朕有所耳闻。他们在西边打败了奥斯曼人,吞并了波斯,兵锋所至,无人能挡。朕原本以为他们会向西继续扩张,现在看来,嗬嗬,居然冲朕来了?”
他走到悬挂在帐中的舆图前,看了一会儿,道:“从撒马尔罕到哈密卫,沿途虽然有沙漠和高山阻隔,但对于二十万大军来,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如果他们真的翻过了葱岭,那么第一个要面对的,就是宋晟镇守的凉州一线。”
“一旦凉州有失,关中震动,整个西北都将暴露在帖木儿人的兵锋之下。”
方才还在为瓦剌大胜而欢欣鼓舞的将领们,此刻一个个面色严峻。
朱棣道:“既
然来了,也无所谓,朕倒是真想会会这个无敌于西方的瘸子……哦,焦卿,朕不是那个意思……”
焦兰舟表示无所谓,微微躬身行礼,表示自己不介意
“传令下去,召各营指挥使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议事!”
他的话还没完,帐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在帐门口单膝跪下:“启禀陛下!营外来了一支人马,自称是鞑靼太傅、左丞相也孙台的使团,求见陛下!”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鞑靼?也孙台?
朱棣几乎是笑了:“真有意思啊,看来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朕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既然来了,就见一见。传朕口谕,设宴款待鞑靼使者,朕要在诸将面前,好好听听这位太傅大人带来了什么消息。”
漠北蒙古自北元衰微以来,早已不是一汗独大。
眼下东边这支鞑靼,其官制半沿元旧、半按草原习惯:可汗为本雅失里,太师右丞相阿鲁台掌握大权,来的也孙台,按照排面上算,属于鞑靼的三号人物了。
“设宴。把昨夜缴获的瓦剌酒摆上。高煦别蹲了,洗把脸,去拿你的战利品出来!”
朱高煦一愣:“咋滴?还要我往外拿?”
半个时辰后,使团入帐。也孙台已经年过花甲了,须发皆白,汉话甚至比之前来的额森·帖木儿还要流利。
见了朱棣,老头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行了最标准的三跪九叩礼,标准得连方敬都挑不出毛病。
别哄,礼部尚书跟你玩呢?这些基础的礼节之事方敬还是懂的。
“仰惟大明皇帝陛下,承天命而御八极。臣等虽地隔万里,而倾心向化之诚,今臣伏阙叩首,伏望皇帝陛下,圣躬万福,德配乾坤,寿齐冈陵。”
朱棣笑道:“你这外臣,倒也知礼。汉话也不错。”
帐中诸将原以为,帖木儿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鞑靼人自然知道,甚至帖木儿可能就是鞑靼人约来的。本以为阿鲁台再派使者过来,会挑衅一番,没想到恭顺至此。
“陛下谬赞。臣生于大都,自幼亦有西席。”
“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卿奉你家太师之命,来我军中何事?”
也孙台躬身道:“陛下,臣是奉大汗之命前来面见陛下的。太师与臣同为大汗臣子,岂能命臣?”
哟?这鞑子还会程序正义这一套。
“臣此番前来,正是奉了我汗之命,专程向陛下请安,并有一事相求。”
“哦?来听听。”
也孙台居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正儿八经的国书,打开以后念道:“完者图汗上奏大明天子:臣等僻处荒沙,不识礼义,屡犯天威。前者轻信奸言,妄动干戈,侵扰边塞,惊动陛下。罪深如海,悔之无及。
臣侥幸为可汗,不过代陛下牧守漠北,今痛自刻责,追悔前非。每念陛下昔日怀柔之恩,赐粮赐帛,活我部众,而臣等以怨报德,扪心自问,愧怍无地。
伏惟大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震四方。今臣等已知罪矣,愿解甲释兵,束身归命。伏望陛下暂息天威,罢北征之师,容臣等改过自新,效犬马之劳。
自今以往,鞑靼全部,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陛下若有事于四方,臣等愿执鞭随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惟求陛下熄雷霆之怒,赦臣等既往之咎,则草原万众,世世生生,感戴圣恩无穷矣。”
朱棣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帖木儿来了,鞑靼怎么还投降求饶了?
也孙台看著朱棣,继续道:“若陛下愿受鞑靼全部归附大明,完者图汗愿尊陛下为天可汗。”
方敬挑眉:这是个了解朱老四的人啊。
天可汗!
要知道,朱棣一生都在为自己的合法性纠结。
不管他怎么解释清君侧,都改变不了他起兵造反的事实。所以他登基之后拚命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迁都、北伐、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
所有这些大工程背后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朱允炆强,所以是天命所归。
而且,朱棣一生都在对标李世民。李世民也是通过玄武门之变杀了兄弟、逼退父亲才登上皇位的,也是篡位者。但李世民后来成了千古一帝,贞观之治被视为治世的典范。
朱棣想做的就是复制李世民的路径。
用赫赫武功和煌煌文治来洗刷篡位的污点。
贞观四年,唐朝击败东突厥,四夷君长推戴李世民为天可汗。
如今,永乐四年,大明击溃鞑靼,天可汗的封号……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