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天地覆载,四海一家。尔阿鲁台,元之遗臣,能识天命,幡然来归,朕甚嘉焉。今特封尔为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和宁王,统率本处军民,世守厥土。尔母、妻,俱封夫人,赐诰命冠服。所属头目,悉听尔奏请授职。尔宜益坚忠诚,永为藩屏。钦哉。”
方敬念完,将黄绫合拢,双手递向跪在地上的阿鲁台。
阿鲁台接过,狐疑地看著方敬。
“怎么了,太师?”
阿鲁台语气古怪:“……就这?”
方敬瘪瘪嘴:“太师何意?”
“圣旨那么短吗?”
方尚书大怒,这圣旨,如此文辞流畅,还古色古香的。就多亏这么多年的熏陶和自己平日里的努力。还嫌短?就这短短一百多字,已经耗尽毕生所学了。
“而且……方尚书,不是我怀疑你啊,但是这……毕竟是封王啊!你……你就这么随便写下来啦?你是使者,身上有便宜行事之权我能理解,但是这个么随意……到时候大明认这个圣旨吗?”
方敬自然知道阿鲁台的顾虑,笑道:“太师若是信不过,我可以连夜写一份奏疏,连同这道敕命一起,你可以派快马送回到我大明大营,呈送御览。陛下见了,自然会用宝玺正式批复。快马往返,十天也差不多了。在这期间,我人还在王庭。若是朝廷不认,太师大可拿我是问。”
阿鲁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是双手接过圣旨:“臣阿鲁台,叩谢天恩。”
方敬重新坐下。
阿鲁台将圣旨收好以后,问道:“那我们现在,鞑靼归附大明,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还有,那大汗呢?我被封为王,那大汗封什么?也是王吗?其实……在你们中原人看来,可能不可以,但是草原来,无所谓。大汗的‘完者图汗’比任何王都有用。”
方敬当即接口道:“既然如此,那大汗,不需要我大明册封了。”
阿鲁台:“啊?”
方敬坐在那里,笑容高深莫测。
来之前,朱棣曾经当面交代过方敬底线,可以给本雅失里封王,给阿鲁台一个都督同知,或者都指挥使就足够了。”
方敬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这样的封赏,正好匹配两人的身份高低。大汗高于太师,大明承认这个秩序,草原上也容易接受。
可是今晚这一席话谈下来,方敬忽然想起来了。
历史上,朱棣并没有给本雅失里封王。本雅失里最终是在战败逃亡途中被瓦剌人杀死。而阿鲁台,这个在永乐朝叛服不常的草原枭雄,却被封为了和宁王。
为什么?
方敬此前一直没有深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方敬立刻就想通了历史上这个封赏的意味。
因为本雅失里不是一个甘当傀儡的人。
阿鲁台得没错,本雅失里年轻,弓马娴熟,勇猛敢战。但正是这样的人,不可能长期容忍一个太师凌驾于自己之上。他暗中联络帖木儿,这件事是背著阿鲁台干的,这明他已经在试图摆脱阿鲁台的控制了。
而阿鲁台呢?他是一个对黄金家族有著近乎狂热忠诚的老臣。但忠诚归忠诚,权力归权力,他坐在太师的位置上,手握草原上的兵马大权,他真的愿意把这些权力还给本雅失里吗?
现在,让阿鲁台封王。
一个王爵,对于阿鲁台来,不仅仅是一个头衔。它在无形中抬高了阿鲁台在草原上的地位,从此以后,他不仅是太师,还是和宁王。这个王爵是大明给的,是中原王朝认可的。有了这个身份,他在面对本雅失里的时候,腰杆子就更硬了一分。
而与此同时,本雅失里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位成吉思汗的子孙,忽必烈的后裔,只要本雅失里还坐在汗位上,他就是草原上的共主,哪怕他这个共主当得再憋屈,再窝囊,他的血脉就是他最大的资本。
但如果阿鲁台的声望越来越高,在草原上的影响力逐渐逼近甚至超过了本雅失里……
就好玩了。
一个团结的鞑靼,是大明最不想看到的。如果本雅失里和阿鲁台铁板一块,君臣同心,那草原上就是一个完整的力量,无论是对抗瓦剌还是骚扰大明边境,都会更加高效。但如果阿鲁台的王爵让本雅失里心生芥蒂,如果大汗开始猜忌自己的太师,如果太师开始觉得自己的功劳配得上更高的地位,那这个联盟就不攻自破了。
还有,本雅失里最大的武器是他的血脉。大明无视本雅失里,就会无形中削弱黄金家族的神圣性。哦,原来大汗也不是那么了不起嘛,连大明的王爵都拿不到,还不如太师有面子。
如果阿鲁台和本雅失里真的斗起来了,输的那一方必然会向大明求援。到那时候,大明就可以以仲裁者的身份介入草原事务,用最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无论是扶植一个亲明的新大汗,还是在草原上设立羁縻卫所,都比现在硬打要容易得多。
阿鲁台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确实啊,可汗哪有大明分封的道理?完者图汗这个名号,在草原上就是金字招牌,别大明的王爵了,就算是帖木儿也不敢公然挑战黄金家族的权威。从这个角度来,本雅失里确实不需要大明的册封。
可是……
阿鲁台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