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夺册(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4485 字 23天前

考虑到返程可以享受长江版本的“顺流而下”,以及桓歆也肯定要收拾东西什么的,取得桓氏“持节”身份的刘乘倒是没有直接动身,而是决定稍微多留几日。

这几日内,主线任务自然是要解决桓歆的后顾之忧。

不过,在进行了短暂交流后,晓得自己只要正常往寿春居住的这位桓氏第三子意外的没什么抗拒心理————一来,他知道他爹已经许诺,自己没有反抗余地;二来,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点在于,他那个因为政治婚姻而年龄错位的新婚妻子,司马昱三女司马道福很希望住的离建康近一些,一旦去了寿春,回家的路程从六十日的路程变成十几日,甚至可以长时间留在建康。

对于今年才十六岁的小郡主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诱惑。

当然,核心的原因还在于桓歆本人。

之前的时候,桓老三还有点想法,毕竟他大哥二哥太没出息了。然而,随着年岁增长,他渐渐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比两个兄长强一些,但也就是强一些,这点差异并不足以让他跨过嫡庶的界限,最起码翻不过嫡母这座大山,取得父亲认可。

连桓温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屈从于妻子的要求,坚定的维系桓熙嫡世子身份,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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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桓温身边年轻女子不断,母亲也早就不受宠,与其一直留在父兄嫡母身前受压抑,不如离开江陵,看看能不能在别处寻点出路,将来将母亲接出去,做个好奉养。而刘乘那里,到底是个熟人,几次事情做下来都还妥当,说句不好听的,比几个叔叔那里都值

得信任。

且寿春终究跟建康离得近,或许还能指望丈人。

意识到不需要专门搞定桓歆之后,刘阿乘本该趁机去寻罗友、习凿齿这些人联络一下感情,甚至他还准备找一下最近回到荆州据说在搞蓄力二段击的释道安,以及之前并不是很熟悉的姚益生等羌人将领————然而,还没等到他找人,先有人找上门来了。

其实,刘乘非常能够理解,跟桓歆一样,外表看起来风光,实际上受制于出身的桓家人肯定不少。

但在晓得桓虔还是没有进入宗牒后,其人依旧被惊得目瞪口呆,你桓虔的功劳、资历,都到这份上了,将军号都有了,竟然还没有入宗牒?

这还说什么?

于公于私,于利于名于道义,他都立即揽了下此事。

这个确实没什么好计较,说句不好听的,于他刘乘这个桓氏“持节外镇”而言,桓豁的价值都未必有桓虔这个骑兵大将来的高,更何况这件事背后,桓豁本人的态度应该还是比较倾向于自己这个庶长子的。

只不过,时间紧,任务急,恐怕做不得什么细致准备了,于是乎,稍作询问后其人决定采取一个最简单直接的方略趁着人家老公不在家,聚众上门闹事。

桓虔听完,立即就答应了,并且明白告诉刘乘,真撕破脸,他也认了。

很显然,其人的忍耐也到了某种极致。

且说,桓豁去了豫州,那地方既危险,又没有物质保障,所以干脆将妻儿都送回了江陵————只能说人家袁真送礼送的有水平,投其所好,应其所需————当然,桓虔不是特意留下的,而是他本就是荆州的骑军大将,需要一直在襄阳维持骑兵的。

就凭这个,刘阿乘就有点对桓温一言难尽,你撕破脸帮帮忙怎么了?怎么就被亲属关系给裹住了?非得等侄子自己撕破脸?

当然,如果不是桓温要脸,桓豁心虚,桓虔自己也被原生家庭给捆住,还带有一二束缚,估计也轮不到刘乘出马了。

说干就干,十月廿七日,桓虔自去城外军营里去领军械,刘乘便让王坦之作中,邀请了算是初识的桓序往栖霞楼吃酒,同席的自然还有荆州大僧正,最近在江州很活跃的释道安,以及习凿齿、罗友、袁宏、伏滔、桓伊这批人,甚至连姚益生都请了。

吃到下午,其人忽然拍案,说栖霞楼的鱼虽然好吃,却不如藕汤鲜,复又邀请这些人并车往城东喝藕汤,众人自然无话可说,便一起下楼,如同所有名士、同僚聚会那般并了车子,醉意朦胧的换场子去了。

结果只走了一条街,很多人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晓得是郗家还是谢家的骑奴便陆续涌了出来,很快将这七八辆车子围的水泄不通,护送着他们赶路。

刘御龙可没这个习惯。

甚至了解这个人的荆州同僚都晓得,真赶路的时候,其人连车子都懒得坐,素来是讲究速效的。

但这个时候,总不能半路上跳车子吧?也挺危险的对不对?

而且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再找一次桓温,再逼宫?晓得桓歆要随刘乘走后,很多人便已经猜到了刘乘此番猝然抵达的根本目的。

没道理啊,目的已经达成了啊。

也罢,反正人这么多,到时候泯然众人就是。

实际上,很多聪明人,等到车子驶入被骑奴强行抽掉门槛的平北将军府邸,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厮要做什么—这个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跟知不知情有关系,跟敢不敢想有关系。

就连习凿齿都是当刘乘带着醉意呼喊桓豁嫡子桓秀出来的时候,才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阿舅罗友以求验证。

罗友缩在车里,黑着脸,双手一摊,似乎是因为没喝上藕汤而愤怒,连车子都不愿意下。

桓秀跟刘乘根本没有交情,他到江陵的时间和他的年龄让他恰好错开了刘乘的活跃时期,但其他人他都认得,且刘乘到底是正经的侍中、前军将军,前日一来,只是一面便要带走桓歆,以至于昨日整个江陵都轰动起来,惊讶于刘乘成为第一个桓氏的外姓“持节”,甚至有人觉得这是桓温主动交付“半质”,自然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而此时,这个人带着一群真正的荆州权贵涌进来,没道理不做接待。

然而,就在桓秀急匆匆出面,带着十来个在家的弟弟集体出迎,拱手行礼的时候,刘侍中却连一丁点的前摇准备都不做,直接跳下车子开始了:“我连足下的表字都不知道,就直接上门,足下知道为什么吗?”

桓秀茫然以对:“侍中必有教导。”

“还真是教导。”刘乘走过去,毫不客气来负手问。“我听人说,桓氏诸子,只有足下精通《老》、《庄》,清谈风流?”

这语气和姿态就不对,桓秀心知不好,却也不能否认:“诚然如此,但也称不上精通,只是没有其他的本事,托《老》、《庄》自慰罢了。”

“那也还是不对,因为外面已经有了名声,我一问才知道,荆州上下竟然都晓得你在读《老》、《庄》,尚清谈,而你也只是没有自诩精通,却并没有予以驳斥。”刘乘带着酒意装模作样。“这难道不是实情吗?”

“驳斥什么?”桓秀真心不解。“为何要驳斥。”

“为何要驳斥?”刘乘厉声相对,声震屋瓦。“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为桓氏子弟,只是崇《老》、《庄》,尚清谈,就已经是极恶之罪了吗?”

桓秀是真懵了:“桓氏子弟不能清谈,读《老》、《庄》?”

非只是他,他身后十来个弟弟,也都愕然擡头,其中不少人明显惊讶。

“可以谈,可以读,但绝不能推而崇之,甚至不能认而可之。”刘乘负手而立,语气竟然有些恶狠狠了。“之前数十年,天下崇尚清谈,以无为为本,而桓公少年持戈,为此多为玄学名士嘲弄;到了荆州位上犹然被人以老革相称————也就是桓公心存天下,知道非持戈无以救天下,非横刀无以匡社稷,否则早就被他们统而化之,变成如你一般的清谈客了。

“也正因为晓得这份道理,桓公才能伐蜀入关,收复两京,继而在洛阳眺望神州,感慨王夷甫沉国之罪,我则有幸在侧,起身历数士族之堕落,名士之无稽,助他鞭笞天下崇尚清谈之恶风,向往玄学之恶俗。

“这件事情,不过一年,堪称历历在目,你身为桓氏子弟,难道不知道吗?还是知道了,却不以为然呢?

“而且,这些年难道只是桓公与我做此类表述吗?当今天下名士,莫过王右军、谢东山,而王右军早年崇道,结果前几年我与他讲述北方流民之苦,他自家亲口出言,承认清谈误国;谢东山彼时还与王右军做驳斥,说清谈未必丧国,结果数月前临二兄之丧,也懊恼昔日之东山无为;至于我,本就是倚仗上巳兰亭之会,稍得名望,脱出流人之列,却在随桓公之后,于长安言及宁为百夫长”,于洛阳呵斥士族之堕落,这说明天下风气在桓公的带领下,已经渐渐扭转。

“这个时候,你身为桓氏子,明知道神州沦丧有昔日名士座谈之责,明知道父兄叔伯之功业在于兵戈,明知道荆州文武,乃至于天下有识之士在尚武而弃清谈,却在这里推崇《老》、《庄》,鼓励清谈————往大了说了,这是弃天下之任,自甘堕落,往细致里讲,也是以子折父,以侄贬伯,以弟削兄。

“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可以推崇的?!”

桓秀立在那里,一开始是又羞又愤又不解,毕竟年轻嘛,到了后来,整个脑袋却浑噩起来。

首先,他崇尚玄学和清谈,研读《老》、《庄》,本身就说明桓温不反对这些,最起码没有到公开呵斥子侄的地步,且当今的世道风气依旧还是比较认可这方面的,并不存在刘乘强行说的什么“风气扭转”。

不然,为什么之前荆州之名士风流的孟嘉去了江左,立即跟许询成了莫逆之交,开始游历山海?

包括之前跟自己清谈的那些朋友,难道都是些假人?

这就不对嘛。

其次,他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在家坐着,这位过几天就要走人的朝廷重臣,也是伯父的心腹,会带着一大群人荆州头面人物上门,然后劈头盖脸,长篇大论来骂自己。

还上纲上线骂的那么难听?

最后,事情牵扯到伯父,父亲和那位庶长兄,他该怎么驳斥呢?

就这样,或许是要将无为二字贯彻到底,或许早已经有了名士风范,其人在立了片刻之后,没有选择回应,而是朝对方一拱手,扔掉十几个弟弟,掉头就往后面跑。

而刘乘见状,丝毫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反而如土匪一般回身招呼了一声:“诸君随我一起来!”

当然没人跟他一起去,别说跟进去了,这些人没有逃走,仅仅是因为刘乘带来的奴客堵住了门而已,不然早就跑了。

刘乘也没管这些人,真就好像一个喝多了的流氓一般跟着身前的年轻人追进了。

惊得那些桓氏“弟弟们”也面面相觑,不由乱作一团,随后乱糟糟跟进来中堂。

桓秀看到对方紧追不舍,无可奈何,竟然又从中堂避到自己睡觉的东厢房,结果对方依旧追入,便干脆心一横,往亲妈和妹妹们所在的后院而去,结果入得其中,侍女接过扶住,一回头,对方居然依旧跟了过来。

桓秀无可奈何,回头挡在院门内低声相对,苦苦哀求:“刘侍中,阿娘是泰山孔氏出身,素来重礼法,还请不要擅入后院,这里全是女眷!”

“当日谢安西追桓公入内室,而长公主大喜见老革,今日我追足下至此,想来令母必然大喜。”刘阿乘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放声来对。

桓秀目瞪口呆,他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根本思索不及,而这个时候,刘乘变本加厉,竟然一手捉着身前之人,然后自行往内室而去,同时放声大喊:“孔夫人可在家?

后辈前军将军领侍中,淮南太守,彭城刘乘,与桓氏乃通家之好,今日特蒙平北诸子亲

近,十余人共引我来登堂拜母!顺便请教泰山孔氏礼仪!”

那几个侍女,早已经惊慌逃窜,同时左右厢房内也有不少女子探头来张望,也不晓得是桓豁的女儿还是姬妾,又或者都有,然后也都乱糟糟遮掩。

这一下子,整个后院彻底乱套,片刻之后,果然有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妇女无奈出面,却是出现在后堂,挡住了刘乘去路:“刘侍中醉酒,如何无伦礼执我儿而闯内院?”

刘乘见到正主出现,不由大喜,立即来问:“孔夫人也知道伦礼吗?”

孔夫人闻言大惊这厮怎么敢的?

“恕我直言,孔夫人便是桓氏府中最无礼之人。”刘乘隔着后堂中门,与对方当面对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