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侍中如何要无礼指斥家母?!”原本还不敢反抗的桓秀大怒,当场便扒拉起刘乘胳膊。
刘阿乘丝毫不惧,当场一手顶住另一手指着桓秀来对气得说不出话来的孔夫人:“昔董仲舒有云,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妇纲,女子礼仪,首在教子从夫!如今孔夫人教子背离父兄叔伯,同时违背祖先之道,便是天下至无伦礼之事!”
孔夫人惊愕当场。
刘乘见状,毫不客气,便将前院那套道理说了一通,然后继续质问:“我们这些人,拼却性命,匡扶社稷,好不容易扭转了一二士风,孔夫人却放任自己嫡长行此类事,到底
是哪家的伦与礼?泰山孔氏,未见此伦此礼?”
孔夫人沉默良久,她一个后宅女子,一旦身份权威不能起效,又能拿这类人如何?
思索片刻,只能硬生生咽下一口气来,勉强来对:“是之前士风偏颇,我教导不及。
5”
“只是如此吗?”刘乘戏谑咧嘴,扬声以对。“可我还听说,孔夫人治理家中,非只放任子弟清谈,还鄙夷武事,厌弃军功————”
“这是哪里的胡话?”孔夫人是真气得不行。“我————”
“非如此,桓虔将军如此军功,如何连宗牒都不得入?”刘乘直接打断对方。
此言一出,非只是孔夫人,便是还在折腾的桓秀都陡然怔住,两侧厢房廊下的动静也平白一滞。
过了片刻,似乎恢复冷静的孔夫人居然失笑:“我就说刘侍中好大的名头,如何无故上门辱我们母子,竟然是要插手我们家的家事吗?”
“夫人此言不妥,若我所言皆实,那就是夫人母子自辱!”刘乘也猛地肃然起来。“况且桓公握有八州,行动举止关乎天下安危,桓虔更是国家大将,桓氏内里,何来家事?!当日文帝入长安,天子无私事的道理,以夫人的家学难道不知道吗?!”
原本似乎静下来的孔夫人复又慌张难名,这话是可以说出口的吗?表兄到了这种地步了?
“夫人。”刘乘见状忽然松开桓秀,就地盘腿坐在了后堂中门前的木板上,然后于地上拱手行礼,似乎之前都是一些胡扯的表演。“我今日过来,自然是为给桓虔讨一份公道,但也有一番关于你们母子的道理想说一说,还请夫人允许我说话。”
“我若是不听,只怕刘侍中要追入我卧房的。”孔夫人回过神来,气急一时。
“夫人,桓平北少年无知,青春后又不节制,这是他的过错。”刘乘缓缓以对。“但是,你当年没有拒绝嫁过来,嫁过来以后也无法约束,只用名份二字来压制诸庶子————其实我也能理解————闺中女子,两族联姻,又能如何呢?偏偏心中一股郁气,就是要撑到底。
“只不过,凡行有时,凡事有度。
“从事情上讲,桓虔将军如今有大功于国家,于桓氏,于荆州诸位文武,而他本人之无辜,也会随着他功勋越来越大而被越来越多人怜惜。否则我何至于带着这么多人上门,轻易至于此间?
“从时势上讲,便是我刚才已经说过的道理,桓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平北也做到了平北将军,桓虔将军更是国朝知名的大将,这种情况下,指望着事情还如以往一般藏在家私中,只是掩耳盗铃罢了。将来,只怕史都要记载这件事情,那敢问,夫人和这位你的亲子又会落到什么评价呢?
“夫人你依仗着自己是大司马和平北的表妹,是老孔夫人的外侄,母家天然压制夫家,又捏住礼法,家中一直无人敢对你有公开之微词,可是一旦事情摆在天下事、公家事上,你的举止难道会得到什么好评价?
“而你的嫡子就更不用说了,天下人只会以为他妒贤嫉能罢了——
“这事与他无关,他们兄弟素来友爱。”孔夫人忽然插嘴。
“天下人不会信的,何况自古父债子偿,母教子循,你们母子本就是一体,天下人肯定会将你们一起来算。”刘乘晓得对方动摇,赶紧压住。“夫人,你如果真爱自己的嫡子,就应该晓得触龙说赵太后的道理————夫人晓得这个典故吗?”
孔夫人默不作声。
刘乘也不管人家有没有读过《战国策》,便将自己初中学的典故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认真以对:“父母之爱子,当为之计深远。且人主之子也、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恃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千年前战国人说的,所以贤明如赵太后自然晓得及时改正。夫人,现在轮到你为自己的嫡子计,稍作改正了,不然将来镇恶郎功勋愈大,反而来不及了。”
孔夫人冷笑一声:“我早就听说刘侍中为使,能撮合上下游,让北燕的慕容氏和前秦的苻氏上下都佩服,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可是刘侍中,你今日带着这么多人闯入我家中,弄得人尽皆知,我便是改过来,难道就能挽回我们母子的名声吗?”
“我弄得谁知道?”刘乘茫然四顾。“我不就是喝多了,来劝平北嫡子不要清谈吗?
入得后宅,尊家阴私,谁听到了?”
孔夫人一愣。
“况且。”刘乘环顾四面。“我看平北子女极多,听说,好像儿子都快有二十人,刚刚从外院追到现在身后的,也有十来个,想来未必全是孔夫人亲生的吧?为什么不等我被打出去,一并列名宗牒,以此显示夫人的大度呢?”
此言一出,倒是身后明显骚动。
孔夫人则似乎迟疑起来。
刘乘忽然扭头来对早就不吭声的桓秀:“你身为嫡长,不尚武学你兄长上阵杀敌倒也罢了,此时不该主动带领弟弟们来做表率吗?”
旁边的桓秀也迟疑了一下,但扫过一侧明显骚动的弟弟们后,还是低下头,恭敬朝着自己母亲下拜,低声以对:“阿娘,有些事情是拦不住的————便是今日过去了,将来也无用,何必徒劳名实俱损?而且,今天的事情咱们怎么收场呢?刘侍中是朝廷和伯父的重臣,咱们难道要将他在这里打杀了吗?不如应允他,让他在兄长那里得一个人情。”
“我只是怕哪日你兄长因为无法忍受而叛离了桓氏,到时候你们母子彻底失了机会。”刘乘赶紧纠正。“只要孔夫人与我一句话,我现在就离去,等到年节时,夫人自做恩义便是。”
孔夫人依旧沉默。
刘乘见状,懒得与对方撕扯,霍然起身,径直来问:“不知道尊家家祠是否与朝廷仪制相同,在后院正寝之东?里面是否有宗牒?”
饶是孔夫人今日已经吃了一辈子难吃到的惊讶,此时也不由目瞪口呆,继而喝
止:“你敢!”
刘乘不做理会,直接往东面去找。
孔夫人终于惊慌,手忙脚乱赶紧跟了出来:“且住!刘侍中且住!”
“夫人!”刘乘忽然立定回头,差点没跟对方撞上。“我晓得你心中委屈,晓得你一万分不满,晓得你一口恶气都只在坚持此事上。但这件事情,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我拿走,强行改了,你还能托词给自己,是我无礼至极,等到过几年,镇恶郎再难镇下去,桓公亲自示意或者平北自行改了,你连托词埋怨的人都没有————何苦来哉?
不如怨我!”
孔夫人闻得此言,如遭雷击,片刻后再回头去看竟然是在牵扯自己的亲生儿子,万般委屈都化作泪落,却也终于立定不动。
而刘乘见状也不客气,走过去后,自有两个桓秀的弟弟偷偷躲在这边墙角指点,乃是轻而易举,进入人家家祠,取出宗牒来,然后到底没学孙悟空划生死簿一般乱给人家写一气,而是板起脸来,指点那些桓虔、桓秀的弟弟们,去将笔墨取来,然后又严厉指了一人负责誊录,并让另一人将桓虔几十个兄弟姐妹一并报出来,一一对照补录。
写完了,还点了几个新增名字的桓豁儿子,去将此物从后门送出去,往桓温的大司马府那里做更迭。
彼处,按照仪制,桓温自然起了家庙宗祠,有一份总牒。
就这样,等了好一阵子,估摸着人已经不可能追回来,便走过来,朝着已经跌坐那里
流泪的孔夫人恭敬一礼,转身离去了。
回到外院,其人正式宣布,孔夫人已经接受他的建议,不许儿子再清谈了,以后江陵这里谁要是敢与桓秀清谈,孔夫人就要遣人打断那人的腿。
于是,便催促大家一起去喝藕汤。
众人乐得装糊涂,纷纷称赞,便一起转身去了。
临到傍晚,众人各自分散折回,而罗友则选择落在最后————刘乘晓得对方有言语,且只看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言语,也老老实实等着对方。
“御龙,事情过了。”并车之后,罗友在车内严肃以对。
“哪一件过了?”刘乘诚心来问。
“你来江陵只做了两件事。”罗友肃然道。“不用你解释,只让我来计量,我也得说,前一件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为了避免后来的大风浪,提前做个预防,要个压舱石,哪怕逾越,也自然是对的;今日这件事情,以你如今的身份,自然也能压住一宅之荒唐,桓虔更会感激你入骨,他是骑军大将,必要时可以救你的命,明显也是对的————但是,两件事叠在一起,就不妥当了。”
刘乘心中微动,然后认真来问:“宅仁先生是说,桓公心胸其实没那么开阔?会觉得我恃宠而骄,或者算计个人得失过头?”
没错,刘乘不觉得桓温会因为所谓“逾越”、“荒唐”而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但这两
件事情背后刘乘为了个人得失而进行的计算,却未必不会让桓温记在心里。
“他现在需要你替他占住西府、看管建康,自然开阔。”罗友无奈来对。“但是,若哪一日他不需要你了————按照他的性情,虽然依旧不至于飞鸟尽良弓藏,可迁怒于你,或者故意折你一番,怕是也躲不掉。”
“就好像习参军一般?”刘乘反应过来,却居然没有太多惊讶,甚至没有后悔。
“是。”罗友叹了口气。
“那就想法子,让自己变得无可或缺。”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出。“没办法的,罗公,接下来几年风浪愈大,哪里能计算得那么清楚?”
罗友这一次闻言倒是没那么生气,但依旧摇头:“话虽如此,但想要到那种地步,也还是太难了。须知道,你与郗嘉宾所作所为,不就是推着他去做至尊,以求附骥尾吗?可人一旦真到了至尊之位,自行威福,哪有什么其他人是无可或缺呢?”
刘乘无言以对。
“何况。”罗友顿了一下,低声以对。“相较于做了至尊,我更担心的是,桓公受大挫之后的迁怒————他的性情,你也该有一二分把握了吧?”
刘乘心下终于一惊,却又缓缓来对:“若是这般,就更要让自己无可或缺了。
罗友想了一下,竟然也只是拢着手点头。
我是终于一惊的分割线奕石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桓公饮,公走入妻南康主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奕石遂携酒就听事,引桓公门下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公不之责。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太祖于桓公门下多任诞无礼事,而公屡不加责。荆州众凛然,乃问于释道安:“公何纵之如此而苛刻于吾等?”释道安对曰:“昔姚弋仲、苻洪在赵,亦无礼而不加责。”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p:感谢格里芬1998老爷的第二萌,感激不尽。
此外,历史上桓虔被认可,应该是以兄弟名字全都加石,改名桓石虔为限,而加石是针对苻坚做皇帝后的谶语,所以桓虔获得家族认可有理由认为是晚于中这个时间段,包括后续他的职务获得跃迁,应该也跟桓秀离开荆州去江州有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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