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不得伏(续)(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279 字 1天前

黑夜中,熏风裹着烟气,冲入濮阳太守韩高的鼻腔与眼睛,后者猛地在马上弯下腰,双目不受控的一般涌出眼泪来。

匆匆抹去眼泪后,望着四面八方那些分布怪异的火光,听着那些腔调相异的喊杀声,这位已经许多年没有上过战场的沙场宿将,在坚持指挥了半个时辰后,忽然莫名觉得沮丧和疲惫起来。

沮丧倒也罢了?为什么会觉得疲惫?

还有,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打这场仗?

自己不该留在濮阳那个风水宝地,只是靠着南北商路就富庶到可以轻易供养四五千人的根本部队,保持着三五个城池,维系南北明暗交通之余,不停地纳妾生孩子吗?

哦,南北翻脸了。

皇帝死了,桓温要北伐了,然后桓温又不来了,反而是慕容垂拢着五万大军呼啦啦就南下了,刘乘丝毫不让的顶了上来。

自己夹在中间没有退路了。

眼下就是如此。

所以一定要撑住,撑住了,就能保住之前数年的富贵逍遥!撑不住,军队没了,濮阳那种南北门户,邺城肯定会毫不客气吃下去!更不要自己还有可能会死……自己绝不要死在这里!

“兄弟们!”一念至此,韩高顶着难以言的不安感,在马上奋力大喊。“都与我靠拢过来,不要慌!立定旗帜敲慢鼓聚众!咱们撑下去就行!传令过去,让各部收缩,往我这里来!西面的兵马也是,缓步后撤!立阵!立阵!就在这里立阵!”

“阿爷,咱们快撑不下去了!”

就在韩高决定咬紧牙关的时候,处在比他更危险位置上,正遭受两面夹击的老将李历部理所当然陷入到了更糟糕的地步,其首领驻马在湖畔,仓皇四顾之际,其于前军督战的长子李客很快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正当面反扑回来的那伙子人太厉害了,尤其是之前撞到的那伙子黑甲兵,夜里近身搏杀谁都挡不住!已经做锋矢连破了咱们两屯兵了!”

李历茫然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清醒着思考,两屯兵,就是一千人,就是自己带来的三千人的所有前部,就是除了刚刚支援的中军部众外,前军几乎全溃了呗?

刚刚送过去的中军部众也被长子抛弃了,明也快撑不住了呗?

目光扫过西面和南面,其人愈发惊恐,他的看的清楚,南面的韩高明显为了自保在收缩,而随着这厮的收缩,西面夹击的伏兵非但没有追过去,反而往西面侧翼正在辛苦抵挡的自家次子这边过来。

这根本不是撑不住,而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走!”之前被熏到头昏脑涨的石赵老将忽然下定了决心,甚至懒得指责韩高。“走,快走!这时候不走,什么都没了!”

“那我的前军~”

“不要了!都不要了!乐立个老子全军都丢了,不也就那样了,我损失这么多,足够交待了!”李历放声大喊。“赶紧走!你随我一起走!趁着他们在包我们,西南面反而有个缝隙,往那里走,看能不能捎上老二!捎上最好,捎不上就也不管了!”

“那请阿爷下马!”李客咬咬牙,不敢迟疑,干脆上前搀扶着对方下了马,便带着亲卫和中军这最后一屯人步行往西南面逃去。

虽然比李历了二三十岁,但慕容垂的战场经验可不比什么老将少,他只是远远看着那些火把进退,便意识到李历部要崩溃了。

但他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撑不住才是正常的。

明显就是杂牌对上对方的核心精锐嘛。

而且撑不住又如何?

为了李历和韩高这两个杂牌,他已经派遣了悉罗胜这种中军心腹去救援了,仁至义尽了……之前悉罗胜什么干脆卖掉这些人,当然不至于,可现在要他为李历部的崩溃而感到忧心忡忡什么的,也未免难为他。

实际上,慕容垂心知肚明,他只是在努力尽一位统帅的本分而已。

这是实话,按照悉罗胜那些人的想法,觉得自己这位主帅来之前就有了思量,带着一个全盘计划,晓得该如何具体处置所谓“河南诸将”,那委实是想多了。

来之前,他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慕容恪、慕容评、慕容德,以及那些汉人老臣们都没有。

不是他们愚蠢,而是彼时根本就没有消灭这个选项……怎么可能在桓温的威胁还在时,在河北本土还在动荡时,与这些将领直接开战呢?

现在也没有啊。

谁也不知道这位晋国大司马离开长安去荆州是不是动员他最根本的部队准备来一场大的北伐,所以,此番能抢在桓温前,先把这些人拾掇起来,赶上战场,强化认同也好,推出去送死也好,都已经算是某种胜利了。

至于到时候如何,到时候。

搞得好像慕容俊留下什么丰厚的政治遗产一样,搞得他这个河南大都督有的选一样。

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都没有!

自己只是假装有,继而希望其他人觉得他有。

连河南诸将的心态到底如何,他都是临时在进军途中才慢慢察觉,然后才有了那番判断式的进言。

就在慕容垂进一步胡思乱想,然后又一次忍不住想骂慕容俊的时候,前面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无他,李历部崩溃的太快了,而且是整体性的崩溃。

很显然,要么是李历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死了,要么是一起逃了,当然也有可能死了逃了掺和着来。

相对而言,只受到侧翼攻击的韩高部却非常稳妥,甚至阵型上的火光都显得齐整。

看到对比如此强烈的一幕,听着不晓得何处传来,好像不止是东北面战线方向还有河南岸与湖中的欢呼声,原本还想奉陪到底的慕容垂忽然丧失了指挥的兴趣。

而在迟疑了一下后,这位大燕河南大都督还是下达了一个偏政治而非军事的指令:

“告诉悉罗胜让他没必要再硬碰硬了,往南面来一些,接应一下李历,让营地来的援军抵达后也往北一点去接应一下,省的李家父子全军覆没……跟悉罗胜清楚,乐立全军覆没,李历要是也没了,济阴一带就太空虚了,对咱们有没有好处不知道,反正对晋人来好处太大了。”

“喏!”

几名亲卫立即答应。

“此外,传令营中各处,务必严整一些,谨防晋人从河上过来袭扰。中军大帐敞开,全营戒备,我就在营内,随时来寻我。”完,早就百无聊赖的其人干脆勒马转身。

河对岸,刘乘望着不到半个时辰就轻易崩溃的燕军最深入的那个军阵,他当然不知道那到底是谁,是哪一部,但这不耽误他和周围陷入欢呼的亲军一样松了口气,意识到这一战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