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墨学组:当差之前,先做东家背调(2 / 2)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愣愣地看着孙庆道:“这————这是真的?不是在骗俺们?”

孙庆听见,笑呵呵地走过去道:“兄弟,你放一百个心,天津卫的规矩,东家敢拖欠工钱,有产社,墨学组第一个不答应。你要是信不过,只要你签了契约,我先给一个月的工钱。”

而在难民营地教室内,墨学组的郑文渊正在给一群跃跃欲试的青壮上课。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字的纸,站在一块用木架支起来的黑板前面道:“各位乡亲,不要看那些东家一个个笑眯眯的,好像菩萨一样。你们要是被他们这副面孔骗了,可就上了当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文本道:“这是墨学组这几年收集的各家作坊的情况,我给你们讲讲,给东家当差之前要先做背调。看看哪些东家能去,哪些要当心。

赵氏制砖厂,东家小气抠门,动不动罚工钱,能不去最好别去;钱氏纺织厂,东家工钱给得不低,可活重,身子骨弱的干不了几天就得趴下,而且他喜欢拖欠工钱,墨学组已经跟他打过好几次官司了。

王氏玻璃厂,福利待遇不错,可他最恨我们墨学组,谁加入墨学组他就开除谁。你们

要去的,自己掂量,没了我们,大家就是一盘散沙,要被这些东家欺负到死的,只有团结一致才能反抗他。”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骂了这些东家是铁公鸡。

郑文渊翻到最后一页,语气郑重起来:“还有最后一家,周记化工厂。工钱最高,一个月二两多,技术好的能拿到五两丶十两。可我告诉你们,这钱是拿命换的。

那厂子生产的东西毒性大,污染重,从开厂到现在,已经死了十几个工匠,在里头干五年,牙就掉光了;干十年,命都保不住。

你们要是去,一定要按安全规程操作,戴好口罩丶手套,勤换洗。可即便如此,也只能多撑几年。话我说到这里,去不去,你们自己掂量。”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道:“郑先生,俺在辽东被女真人抓去当了三年包衣,吃不饱穿不暖,每天挨打,好几次差点被打死。俺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命大了。十年后的事,俺顾不了那么多。俺就想多赚点钱,让俺娘过几天好日子。哪怕只活五年,俺也认了。”

郑文渊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朱由检在码头登岸时,梁运早已在栈桥上等候。

“殿下,一路辛苦。”梁运行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问起天津卫的情况。梁运把难民安置丶各家作坊招工丶墨学组上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殿下,五六万人一下子涌进来,天津卫的住房丶粮食丶燃料都吃紧。多亏了这位冯先生帮忙,才没出大乱子。”

而后他指着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年读书人道:“此乃冯铨,冯伯衡先生,万历41年就考中了进士,是我们直隶有名的神童,其父冯盛明任河南左布政使,因后金入侵辽渖时擅自离任,遭河南巡抚张我续弹劾。

冯先生上书申辩,称其父请辞在辽警之前,然冯盛明仍被判处杖罢,冯铨亦随父归籍,乃是一个孝子,现在为我大沽镇主簿。”

朱由检询问道:“冯先生已入翰林院,怎么还来我大沽这座小庙?”

冯铨气愤道:“朝廷党争激烈,某不结党被排斥,殿下的大沽镇,学生看来,如旭日初升,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其中殿下关于服务费的收取更是天才的改革。”

而后他递出一份文书道:“这些学生这段时间在大沽镇一些思考,希望有益殿下。”

冯铨历史上靠着投靠魏忠贤崛起,但这个时空显然不可能了,他却来到大沽镇,察觉到这里的繁华。

尤其是信王还成为了监国王爷,这在大明历史上也是少见,现在陛下只有一个不满周岁的皇子,信王外结将门,内结勋贵,还有三卫精锐,未必不能登上皇位,他想了想决定提前投靠信王。

朱由检接过书信道:“本王现在事务繁忙,等忙完这一阵再与先生交流。”

而后他坐上马车,赶往大沽轨道车站。车门关上,马车缓缓驶出站台,沿着木轨向京城方向疾驰。

车轮碾过木轨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催人入眠的曲子。朱由检靠在车窗边看着冯铨关于市舶司的一些改革建议,他上面写到认为现在统一徵收5%的税率太过于简单。

应该对货物各种品种进行不同的税率,按照他的计算,调整之后市舶司每年能增加一倍的税金。

朱由检点头道:“这个冯铨倒是个人才,难怪19岁就能考中进士,怎么就没听说过他了,难道被埋没了?”

天启五年十一月十八日,京城。

这几个月的京城,热闹得不像话。茶馆里丶酒肆中丶戏园子外,到处是议论纷纷的士子。

说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什么奇闻异事,是山东的灾情,是辽东的战事,是那些从前只能在邸报上看到丶如今却天天登在报纸上的朝廷大事。

有产社丶大同社丶振兴社丶香山学社,四社联手,派了几十名记者跟着赈灾物资南下山东。这些年轻人大多是秀才功名,有的甚至有举人功名,他们年轻气盛,不怕官,不怕权,不怕得罪人。他们什么都敢看,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地方出了不平事,他们都敢管,都敢写。

山东的官员们一开始根本没把这些毛头小子放在眼里。赈灾嘛,老规矩了。朝廷拨下

来的银子,巡抚留一份,知府留一份,知县留一份,师爷丶衙役丶胥吏层层过手,到了灾民手里,能剩一成就不错了。

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先被官员瓜分一遍,再被衙役瓜分一遍,然后被当地的大族拿去换成陈粮丶霉粮,甚至掺了沙子的米糠,再拿去“赈济”百姓。

这是官场的惯例,几百年了,谁不是这么干的?谁觉得这有问题?

有产社的记者们觉得有问题。

一个叫吴振声的年轻记者,在兖州的一家客栈里,无意中听到隔壁房间几个衙役在喝酒吹牛,说这趟赈灾“油水足”,“光粮食就捞了上百石”。

他当即把这事写成了报导,发回了《大明青年报》。轰动了整个京城,京城的百姓第一次知道朝廷的赈灾款就是这样被贪墨的。

这些记者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哪里有贪腐,哪里就有他们。他们深入乡村,走访灾民,翻看赈灾粮的帐簿,核对每一笔银子的去向。

灾民们不敢说的,他们替灾民说;灾民们不敢告的,他们替灾民告。

报导一篇接一篇地发回京城,四大报刊几平每隔几天都有山东赈灾黑幕的新闻。

京城舆论大哗,京城的百姓丶读书人都纷纷咒骂那些贪官污吏,内阁坐不住了,天启也坐不住了。派了巡按御史下去,一查到底。

短短两个月,山东六府被罢免丶查办丶下狱的县令丶知府丶同知丶通判,多达二十余人。当地的豪强大族,也有一大批因为侵吞赈灾粮款被抓。

大明的官员们对这些“白衣御史”深恶痛绝。可这些年轻人不在平,他们看到自己的报导让贪官落马丶让百姓得救,更加坚定了用自己的笔来监督官场的决心。

当然山东赈灾这点事,跟辽东之战比起来,只能算个小热点。

辽东之战,才是真正牵动京城百万民心的大事。从初夏到深秋,京城的百姓每天都在关注前线的消息。海州大捷,辽阳大捷,兵锋直指渖阳,眼看就要收复辽东,举国欢腾。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孙承宗说成岳武穆再世,把马世龙的车营说成天兵天将,把毛文龙的东江镇说成海上长城。

然后,消息传来辽阳丢了。后路断了,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整个京城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茶馆里的议论从“何时收复渖阳”变成了“谁该为这场败仗负责”。最先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首辅高攀龙。

首善党的人说,战前定的策略就是打到辽阳为止。是东林党人非要乘胜追击,才酿成大祸。没有高攀龙的撺掇,天子不会改变主意,孙承宗也不会贸然北上。

齐党丶楚党丶浙党也趁机落井下石,说东林党误国误民,好大喜功,把几万将士的性命当成了政治赌注。

就连东林党内部,也开始有人对高攀龙落井下石了。对江南的士绅来说,辽东离他们

太远了,女真人的铁骑再厉害也打不过长江。

可信王不一样。信王的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年赚五百万两银子一江南的士绅一年就因此损失五百万两。信王的天津卫纺织业,一年产七百万匹布,抢了京城市场不说,还返销到江南。棉布丶印染丶运输丶销售,整个产业链加起来,一年产值超过三百万两。一里一外,江南一年损失八百万两银子。

这笔帐,江南的士绅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支持东林党,是要东林党替他们维护利益,不是要东林党去辽东打仗的。

高攀龙放着信王这么大的敌人不去对付,非要跑到千里之外去跟女真人死磕,还把家底赔了个精光。

江南的士绅们不干了。他们纷纷撤回了对高攀龙的支持,转而扶持钱谦益丶钱龙锡这些东林党的少壮派,甚至有人开始把宝押在守住了广宁的袁崇焕身上。

高攀龙成了孤家寡人。所有人都想驱逐他,包括东林党。他几十年积累的威望,随着这场大战烟消云散。又不能维护江南士绅的利益,霸占着首辅和东林党魁首的位置,已经影响到其他人的进步。

交换俘虏的谈判结束后,舆论彻底倒向了另一边。八石粮食换一个士兵,这个价格被东林党的对头们大肆渲染,说高攀龙对外软弱,丧权辱国。

连他当初“信王就藩”的提议,也被翻出来说成是“排除异己,打击忠良”。

十一月二十日,高攀龙再次上书告老还乡。这一次,没有人挽留。天启帝甚至不愿意

做做样子,给他一个体面的致仕。

没有内阁学士的头衔,没有太子太保的虚衔,没有荫一子的恩典,连五十两银子的路费都没有批。就这么让他走。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永定门。

天刚蒙蒙亮,寒气骨。一辆破旧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外,车夫缩着脖子,不停地搓手。高攀龙拄着拐杖,望着这座他待了几十年的京城,沉默了很久。

他还记得一年多前,邹元标走的时候,虽然落魄,却还有人送。如今他走,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他现在的感受就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失落到极点。

一个仆人提着包袱,站在他身后,小声说:“老爷,该走了。”

高攀龙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永定门城楼,转身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而去。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永定门前的车马依旧络绎不绝,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老人的离去。曾经叱咤风云几十年的东林党领袖,就这样落魄地丶孤零零地,离开了这大明的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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