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品运使丶从四品同知丶从五品副使,再到从七品经历丶从八品知事,以及未入流的大使丶副使三百四十四名官吏,按品级分列而坐,面色各异。
盐场运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此刻正坐在前排,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身旁的同知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周大人,您说信王殿下把咱们都叫来,到底要做什么?”
周运使摇头道:“监国的想法谁能猜得透?”
几天前,户部通过光报传来的,朝廷要他们来大沽镇,接受信王领导。
长芦盐场划归信王管辖,得到这个消息,整个长芦盐场的官员都陷入了躁动。这对他们来说可谓是喜忧参半的消息。
信王是什么人?
大明财神爷!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通宝阁丶西山煤矿丶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哪个不是在他手里翻着跟头往上窜?
跟着信王,发财太容易了。
可问题是,信王查帐的本事,跟他的赚钱本事一样出名。早年间他亲手打算盘,后来有了会计商社,任何假帐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而他们这些人,在长芦盐场待了这么多年,谁的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就算自己不伸手,
信王如果查帐?一查一个准,一抓一串。
“听说殿下最恨贪官污吏,御马监当年死了多少人据说信王性子如太祖,最爱把人吊起来,当年御马监府衙两旁吊了几十个人,恐怖至极。”另一个副使小声嘀咕。
“嘘”同知连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厅内的议论声嗡嗡嗡嗡,像一群没头的苍蝇。有人憧憬,有人恐惧,有人盘算着如何在新主子面前表现,有人已经在琢磨怎么销毁帐册。
“监国殿下到,户部李侍郎到,”门口的卫兵高声通报。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户部左侍郎李精白。
两人在首位落座,朱由检目光扫过厅内三百多张神色各异的脸,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诸位,朝廷需要五百万两银子,处置辽东战事的后续事宜,长芦盐场划归本王管辖,就是为了帮助朝廷筹集这500万两银子。”
厅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五百万两?长芦盐场一年盐税不过十二万两,就算翻十倍,也凑不出五百万两。
周运使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坐在他面前的是信王,是大明的财神爷,信王仅凭通宝阁几年时间就弄到了几千万两银子,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更是天下第一商社。
500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一座大山,但对信王来说,可能连个土丘都算不上。
信王既然开了口,就一定有办法,他们这些下属,只要跟着干就行了。
想到这里,周运使的心又热了起来,五百万两的盘子,他们这些主管官员,怎么也能分润几十万两吧?
正当众人心思活泛之际,这些盐政官员也怀着同样的想法,长芦盐厂一年十几万的税,在大明朝堂,如同一个透明人一般,几乎没有人在意他们,但如果长芦盐场,一年能
弄到500万两银子,那他们就如同江淮盐政大使,不但能坐一品总督,甚至能入阁,想到他们的前辈崔呈秀,现在现场300多号官员脸色火热。
朱由检说出了第二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让他们脸色苍白。
“长芦盐场改制,由官办改为商办。既然是商办,就不需要官员了。”
他转头看向李精白,“李侍郎,这些人你带回朝廷,另行安置吧。”
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三百多名官员面面相觑,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不是让他们来发财的吗?怎么连官位都没了?
“监国,您再考虑考虑————”李精白也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三百多人一下子塞回朝廷,各部都塞不下。要不————您留下几个骨干?”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调走他们,改革就没法推。要不”他似笑非笑,这五百万两银子,户部来出?”
李精白立刻闭上了嘴。五百万两,户部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他要是敢应承,明天就得去职。他低下头,不再为这些盐场官员求情。
这下官员们彻底慌了,什么升官发财的想法全破灭了,现在他们还要为自己留在官场努力了。
周运使扑通跪下来道:“殿下,下官等为朝廷监督盐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您不能一句话就把我们全赶走————”
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地哀求,厅内乱成一团。
朱由检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往桌上一拍。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好。本王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本王封锁长芦盐场,调会计商社查帐。如果帐册没问题,本王向诸位道歉,每人补偿一千二百两银子。
如果查出问题”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那就按国法办,诸位,敢跟本王打这个赌吗?”
厅内鸦雀无声,三百多名官员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查帐?他们的帐册,连自己都不敢看。别说合格,每一页都有窟窿,每一页都经不起查。
周运使额头贴着冰凉的木板,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转身对李精白道:“李侍郎,带他们走吧,长芦盐场从今日起改为长芦盐场商社,一切按市场规矩经营,不需要官员在这里监管,一切按照市场化运作。”
李精白无可奈何地站起来,朝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官员们挥了挥手:“都起来吧,跟我回京。”
官员们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有的面色灰白,有的眼眶通红,有的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被旁边的同僚搀着,鱼贯走出了会议厅。
厅内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朱由检,以及戚盘宗丶王有德丶王有仁。
“去请钱掌柜,还有成国公他们。”朱由检对戚盘宗说。
“遵命。”
半个时辰后,会议厅再次坐满了人,钱康丶成国公朱纯臣丶英国公世孙张世泽,还有孙庆丶李旗丶马青山等天津卫的商界巨擘,以及从直隶各地赶来的富商,几百人济济一堂。
天津卫如今已是北方经济中心,也只有这里,才能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如此多的富商巨贾。
朱由检坐在主位,见人已到齐,便开门见山道:“诸位,朝廷需要五百万两银子,处置辽东战事的后续。本王打算把长芦盐场改制,实行商办。”
商办,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盐业是大明最赚钱的行业之一,扬州靠着两淮盐场成了天下最富裕的城市,长芦盐场虽然远不如两淮,可也是北方的盐业中心,潜力巨大,何况,操盘的是信王,他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什么产业都能翻出花来。
钱康站起身,将一摞准备好的资料分发给众人,一边发一边介绍道:“长芦盐场现有灶户二千三百七十六户,去年产盐三千六百万斤,产值三十六万两,朝廷徵收盐税十二万两。”
朱纯臣翻了翻资料,眉头一皱,骂骂咧咧:“三千六百万斤?才三十六万两产值?这些盐政官员真是废物!两淮盐场一年税银三百万两,长芦才十二万两?这盐只怕一大半都被他们贪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这么大个盐场,只收这么点税,产值更是只有30多万,居然还比不上他们的产业多,实在是配不上盐场的身份。
朱由检没有接话,等众人议论稍歇,才说出自己的方案:“长芦盐场改制之后,本王打算让它上市。按年利润五十万两丶二十倍市盈率计算,盐场估值一千万两。朝廷出售一半股份,募集五百万两。剩下的一半由朝廷掌握。诸位觉得如何?”
朱纯臣第一个跳出来:“殿下,长芦盐场去年税收才十二万两,您要翻四倍多,按五十万两利润算股价,我等不是吃亏了吗?”
刚骂完贪官,他就马上显露商人的本色了。盐场肯定赚钱,但市盈率太高,你们能分到的利润就太少了。
其他商人也纷纷附和,说市盈率太高,划不来。
朱由检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自信道:“翻四倍,你们不亏,本王有把握在四年之内,把长芦盐场的利润提升到一百万两,到时候你们光分红就赚翻了。”
他顿了顿道:“本王就问一句,这股份,你们买不买?愿意买的,现在定下来,不愿意的,本王也不强求,挂到交易所去,看看市场认不认可这个价。”
话音未落,朱纯臣第一个站起来,拍着胸脯,嗓门大得整间大厅都在震动道:“我身为大明的国公,朝廷有难,岂能袖手旁观?殿下,长芦盐场的股份,给我留二十万两的!”
孙庆紧随其后,一脸正色道:“我等忠心于朝廷,眼见朝廷陷于水火,岂能坐视不理?殿下,我买五万两!”
马青山也站起来,声音洪亮:“俺也买十万两!”
一时间,认捐声此起彼伏。那些刚才还抱怨市盈率太高的商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涌到前面,生怕抢不到。
五百万两的股份,不到半个时辰,便被认购一空,所有人都知道,这买卖稳赚不赔,盐场在贪官手里都能产出三十六万两,到了信王手里,翻几番还不是轻轻松松?
到时候光分红就能拿一成,成为股市当中盈利最好的商社,现在的原始股不买,那才是昏了头。
朱纯臣想的更深,他是亲眼看着信王如何发家的,10倍的增长额度,简直是开玩笑,这天下还有谁比信王更会做买卖,江淮的盐场,征盐税都能挣到300多万两,以信王的本事,一年弄出500万两银子的利润他都相信,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盐场,而是一家堪比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巨头,有争夺天下第一商社的资格。
朱由检看着那些争先恐后认捐的商人,脸上露出笑容,长芦盐场改制只是第一步,这改制好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产业通过这种方式改制,大明以前的那些包袱,经过上市就能变成盈利的产业,一点点改善大明的财政。
但很快他又苦笑了,他一个天朝人居然搞起了新经济政策。
“害!”只能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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