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士绅商贾心态各不同与山东的第二道烽烟(1 / 2)

天启七年(1627)九月十日,天津卫,梅家庄。

金秋的天津卫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站在田埂上向远处望去,成熟的麦田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吹过,麦浪翻滚,一波接着一波,发出沙沙的响声。

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和野草的芬芳,让人闻了就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麦客们弯着腰,手里握着崭新的镰刀,一把一把地割着麦子。刀刃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唰丶唰丶唰”割断麦秆的声音清脆利落。农户们露出满意的笑容,梅老太公大方,连镰刀都由他们提供,这刀身,这锋口,都是全新的,锐利无比,上面还打着钱记钢铁的字号。

梅老太公还让他们钝了就磨,只要不是故意损坏,损失都算他梅家,这让他们能省自己的镰刀,这新镰刀用起来还畅快。

这些麦客已经打听清楚了,天津卫的镰刀比外面的便宜了一半,不少的麦客已经打算,在临走之前买两把全新的镰刀带回家。

麦客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汗透了又干,干了又汗透,毛巾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太阳很毒,晒得脊背发烫,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反而一个个露出笑脸,因为主家给的也多。

如果麦客也有丰收年,今年就是他们的丰收年。今年各地都缺人手。山东丶北直隶丶河南,到处都在抢人,朝廷在辽东打仗,徵募了大批民夫去前线运粮丶修路丶筑垒,把本地的壮劳力几乎抽空了。

山东在修黄河大堤,又抽调了十几万人,尤其是黄河大堤也给工钱,一个月一石粮食,于是麦客的价格水涨船高,从往年的每日一升麦子涨到了三升三,涨了三倍还多,因为低过这个价格,麦客情愿去黄河大堤。

这就逼着这些当地的地主士绅不得不提高价格。这些麦客从山东沿着运河一路过来,到了天津卫发现待遇更好,雇主不光给工钱,还包一日三餐。肉食管饱。虽然就是咸鱼干和鱼丸,但再怎么说这都是肉啊,对常年吃不到肉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福利了。

这些麦客平日里在家,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吃上一顿肉。现在每天都能吃到咸鱼干,还能吃到饱,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许多麦客已经决定了,来一年还要沿着运河来一趟天津卫。

山东到直隶的麦客路线行程时间并不久,也就这两三年,因为朱由检疯狂移民,加上在直隶吸纳大量人口进入工业当中,天津卫,顺天府一代,短工的价格越来越高,高工价又逐步吸引了山东地区的农户,也就在这两年形成一套全新的麦客路线。

“歇工了——歇工了——”

田埂上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

麦客们直起腰来,看见梅老太公穿着一身白色素衣,带着两个家丁,推着独轮车车来到了地头。独轮车左右各绑了两个木桶,米饭的香味不断从木桶中飘散开来,还能闻到咸鱼干丶炒青菜和海带汤的香气。

“各位,吃饱饭,在树荫底下歇一歇,躲躲日头。下午咱们再干。”梅老太公笑呵呵地招呼着。

“多谢老太公!”麦客们纷纷放下镰刀,擦了把汗,向餐车走去。

每个人在田埂边拿出了自己的陶瓷碗,碗有人头大小,家丁便用勺子给他们打了满满一碗米饭。两块咸鱼干,一勺青菜。

麦客们高兴地端着碗在一旁的树荫下大口吃了起来,吃完饭之后,还能舀上一碗海带汤。

“梅老太公真是好人呐。”一个中年麦客咬了一口咸鱼干,满足地叹了口气,“我在山东干了三家,没有一家像梅家一样,不光管饭,还给鱼吃。”旁边一个年轻麦客笑道:“天津卫这边鱼肉价格低,布料,农具价格比俺们家乡便宜了一大半,俺打算卖一些咸鱼干回去,既能吃肉,又能吃盐。”

说起天津卫的物价,其他麦客也讨论起来:“这里的物价的确是便宜,耕牛的价格都比我们家乡低一半,要不是没田地,我都想买一头回去。”

“不买耕牛,买镰刀,布匹也可以,天津卫的布质量好,价格还低,今年的日子好过了一些,也该给家里的婆娘和小子还一身新衣服。”

天津卫是这些麦客的终点,不少人已经在畅想带着钱粮回老家的日子。

梅老太公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些麦客吃饭内心复杂。

他也不想给这么高的待遇。三升三的工钱,还包一日三餐,顿顿有咸鱼,这在几年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那时候雇麦客,每人每天给一升麦子丶管两顿饱饭,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谁不说梅家是积善人家?

但现在不行了。天津卫本来就缺人手,朝廷又征了几万民夫去辽东,地里根本没人干活。不提高待遇,连个人影都招不到。

现在的天津卫,税赋高,地租低,长工丶短工工钱高,田地的收益倒是没有减少太多,只是花费的精力更多,要组织长工短工,春种秋收,要修水渠,还有购买南洋的鸟粪石,提升土地的肥力。

一亩地比以前增加了10倍的精力,提升了两倍的产量,结果好处都让长工丶短工获得了,这种情况梅老太公自然不满意了。

但梅家的情况又很复杂,他儿子梅应卜受到皇太弟,不,应该是当今天子的信任,已经是顺天府的县令了,而且简在帝心,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去年梅老太公也不固执了,梅家也开了纺织作坊,面粉作坊,两家作坊的利润已经快要超过梅家的土地收益了。

可是梅老太公内心复杂,这世道变化太快了,他有点适应不了。

虽然他家算是新政的收益者,但他还是想要回到原本的秩序当中。

所以天启帝驾崩的消息传到天津卫,梅老太公悲伤不已,他不止是痛心天启皇帝的英年早逝。他更痛心的是,自己原本熟悉的世界终将要被摧毁。

新天子对士绅的态度在士绅阶层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就是要增加他们的田赋,就是分他们的地。

他在鲁南剥夺地主的土地,在徐州威逼利诱让士绅交出田地,在直隶用股票蛊惑人心丶逼人减租减息。

以前天子还是个藩王,就如此折腾了,现在他当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新政还不得推广到全国?

想到这里,梅老太公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老太公,您怎么了?”家丁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梅老太公摆摆手,站起身来,朝着京城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眼眶微红道:“陛下,您怎么就……英年早逝了呢?”

这句“英年早逝”里,有几分是真心的惋惜,有几分是对未来的恐惧,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同一天,天津卫城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李记纺织厂的东家李旗,这些天走路都带风。

他的纺织厂今年赶上了好时候。辽东大战一开打,朝廷就在他这里订了五万匹布,用作军服丶被褥丶帐篷。昨天,兵部的文书又来了,再加三万匹,三个月内必须交货。

八万匹布的订单,搁在往年,够他干一年的。

但他现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遇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北方的冬天马上要到了。

现在已经九月中旬了。到了十月,天津卫的河道就要结冰。他的纺织厂用的是水力纺纱机,河一结冰,水车转不动,纺纱的效率至少要降一大半。三个月交三万匹布,按现在的产能根本完不成。

他必须找到替代水力的办法,而天津卫恰好有这么个东西,蒸汽纺纱车。

这东西是大内工匠搞出来的,据说还是先皇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用蒸汽机带动纺纱机,不用水力,不用风力,只要有煤就能转,冬天河道结冰也照转不误。

最开始李旗是不相信有这种玩意,但在大沽纺织厂看到就像暖气锅炉一样的东西,真带着纺纱机快速的转动,他大喜,有这玩意,连冬季的风雪也不能阻碍他赚钱了。

而后他知道能打造蒸汽纺纱机的只有天津卫蒸汽作坊,他马上找过来,也要订购五台蒸汽纺纱机。

只可惜他心心念念的蒸汽纺纱机到来九月还是没有到来。

因为现在天津卫的蒸汽作坊就能生产这种蒸汽纺纱车,每个月能造出二十台。

但问题是,这二十台基本上都被秋菊丶夏荷这些信王府的纺织厂,还有其他的钢铁厂丶水泥厂丶器械作坊等包圆了,这些作坊只要用过蒸汽机的,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而后纷纷下单。朱由检要整编京营,想要最大限度的减少阻碍,就要创造一些体面的岗位,安置这些士兵,所以在朱由检的命令下,天津卫新成立了三家纺织厂,京城也成立了两家纺织厂,水泥厂建了两座,钢铁厂建立一座,这还不包括地方州县建立的作坊。

李旗已经排了半个月的队了,实在等不及,亲自跑到蒸汽作坊来堵人。

“张掌柜,张掌柜!”李旗一进作坊就拱手作揖,对着一个手中拿着扳手,脸上有得机油,工衣上也是油迹斑斑,看上去像一个老工匠的人道:“您一定要给我留几台蒸汽纺纱车呀,拜托了,拜托了!我的纺织厂能不能在冬天继续开工,就全拜托您了!”

李旗口中的张德就是慈庆宫的小德子,自从他在天启帝指点下打造出蒸汽机之后,就被朱由检任命为蒸汽作坊的掌柜。

朱由检还安排他回家,从他兄长那里过继了六岁的侄子做养子,安排在天津卫读书,让张德把自己父母也接到天津卫,安排了两份清闲的差事。

现在张德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感恩戴德,几乎天天泡在蒸汽作坊当中,每天绞尽脑汁想办法推进朱由检说的,标准化零件和通用零件。

“李东家,”张德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结果脸变得更漆黑了。

“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供不应求。殿下——不,陛下了——陛下新建的作坊都需要蒸汽机,我也没办法。”

李旗当然知道这些,为了安置京营退伍的士兵,朝廷现在大量的开纺织厂,钢铁厂,水泥厂,面粉厂。

这是朝廷的大政方针,他的小纺织厂自然不能跟朝廷争。

但李旗不死心,眼珠一转,换了个说法:“张掌柜,大家都是为殿下效命的。我这八万匹布也是殿下需要的,兵部的订单,给前线将士做军服的。您想想,前线将士穿着单衣过冬,那可不行,您就想想办法哪怕就是挤一挤,也先给我弄个两三台,我就要两三台。”

张德沉吟片刻道:“我带工匠加加班,想办法给你匀两台。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大极限了,再多一台都没有。”“多谢张掌柜!多谢张掌柜!”李旗喜出望外,连着鞠了三个躬。

同一天下午,天津卫股票交易所。

大沽镇长梁运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招募书,台下坐满了天津卫和江南来的勋贵丶士绅丶豪商丶巨贾,他们手中也看着招募书当中的内容。

“诸位,”梁运清了清嗓子,翻开招募书,“滦州煤矿铁矿的勘测报告已经出来了。储量大,品质高,比门头沟煤矿还要好,朝廷打算在滦州建一个和门头沟一样的钢铁中心。初步规划,建成之后每年可产铁一千万斤,五年之内产能增加到一万万斤。”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一千万斤铁,五年后一万万斤,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有些不敢相信,而一万万斤每年的产值就有200万两。

梁运继续说道:“滦州钢铁中心初步估值四百万两白银。朝廷占一半股份,剩下二百万两由诸位认购。”

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开口了。

魏国公府的世子徐文爵坐在第一排,手里摇着一把摺扇,慢悠悠地问:“梁大伴,既然是募集股份,那咱们就在商言商了。”

梁运笑着点头:“世子请讲。”

“朝廷在门头沟已经有一个钢铁中心,天津卫也有多家钢铁厂,每年的钢铁产能已经突破了一万万斤吧”徐文爵顿了顿道:“现在又在滦州建一个新的,一千万斤起步,五年后一万万斤。我倒不怀疑朝廷能产出这么多铁来,只是……”他合上摺扇,在掌心轻轻一拍道:“这么多铁,卖给谁去?”

台下不少人暗暗点头,徐文爵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这些年朝廷建的钢铁厂越来越大,产能越来越高。从门头沟到天津卫,铁器的价格已经降了一半了,要不是有铁轨,只怕还会降的更多。如果再建一个滦州钢铁中心,一年产出一万万斤铁,市场消化得了吗?

梁运不慌不忙,伸出三根手指:“世子这个问题问得好。但在下给诸位讲三件事。”

“第一,轨道商社已经决定,在整个直隶把所有木轨都换成铁轨。诸位知道,从京城到通州丶从通州到天津卫的铁轨已经建设好了,光这段轨道就花了1200万斤铁,整个直隶轨道商社就要消耗万万斤钢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