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1627年)十一月十七日,京城。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下,风已经冷得扎骨头,一辆轨道马车缓缓地停靠在京城永定门轨道车站。
“煮鸡蛋,烤玉米,烤红薯。”
“豆汁,喝了暖身体。”
车站内一排排小摊贩在固定的摊位上叫着,食物的香气飘来,让人食指大动。
几个身穿裘服的举子下了马车,就被喧嚣热闹的车站震惊住了,举目望过去,车站内全是砖石水泥结构,车站上空用钢铁做支架,玻璃做外壁,半封闭结构,即便车站外寒风凛冽,站在车站内也吹不到冬季的寒风。建筑宏伟的如同一座庞大的宫殿一般,他们乘坐的轨道马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铁轨,进入这个车站,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此奢靡。
杜含辉看着越来越宏伟的轨道车站和热闹的人群感叹道:“三年不见,这轨道车站又大变样了。”
第一次来京城的韦煊震撼了半天,说道:“这就是京城?”
他所在的西安府在陕西也是大城市,这一路上他们也去过洛阳,开封这样的大城市,京城比这些大城市完全是另一个维度,连建筑的风格都不一样了,用后世的话来说,整个京城的画风都变了。
杜含辉一副过来人样道:“朝廷这些年推广新政,的确是大有成效,京城学风之盛,是陕西完全比不了的,这里才是适合我们读书人的城市。”
杜含辉三年前,在京城逛过图书馆,见过各大学社辩论,武斗,参与过大明青年大会,回到陕西之后,虽然也组织了几次的诗会,但他发现终究是不如京城,这三年来,他很想念来京城考科举的那半年生活。杜含辉带着几个举子离开轨道车站,却发现车站外的告示栏挤满了人群。
杜含辉他们也挤了过去。只见告示栏上,新贴的布告还带着浆糊,杜含辉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之:天下万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何可甚哀?然朕尝观后世厚葬之弊,倾府库以营山陵,竭民力以饰隧道,金银珠玉充塞幽宫,而百姓赋税日重,衣食不赡。朕每思及此,未尝不惕然而惧也。
朕以眇眇之身,嗣承祖宗大统,夙夜忧惧,恐负先帝付托之重。自登极以来,强虏犯边,国帑空虚,四海凋敝,万姓嗷嗷。朕虽减膳省用,卖宫中珍玩以充国用,衣履破损不忍更换,然犹不足以解民倒悬。前者辽东军兴,岁费数百万,辽饷加派至九厘,民不堪命。方今府库如洗,户部告匮,而内外支用日繁,此正君臣上下忧劳之日,岂可复效前代侈靡之习丶虚耗有限之民力乎?
朕实不德,无以上佐百姓,常恐殁后重劳天下,使吾民膏脂尽填泉壤,此朕之大惧也。昔汉文帝有言:“死者天地之理,奚可甚哀?”文帝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山为陵,不起坟垄,示天下以俭,故终汉之世,民乐其安,而霸陵亦得完固,此诚万世法也。明兴之初,太祖高皇帝遗命:“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孝陵山川因其故,毋改作,亦以节俭诏后世。洪熙丶宣德二圣,皆务从俭约,朕岂敢违祖训而开奢靡之端哉?
今崩,务从简约。山陵规制,一遵宣庙景陵旧制,毋得增崇,地面不许加建楼殿。棺椁用楠木常制,不得修饰髹漆,金玉珠宝一概不许入藏。陵前碑亭墙垣,皆依故规,不许添设。其费不得逾十万两,有司量力而营,毋得加派民间一文,布告中外,使咸知朕意。
钦此。
杜含辉从头到尾的念完,忍不住激动道:“先帝真乃圣德之君。”
韦煊等陕西举子一样激动,因为有朱由检的缘故,大明财政崩溃的局面得到改善,北方的辽饷这两年几乎全免,关中遭灾,朝廷马上赈济。
西南的奢安之乱两年平定,辽阳也收复了,女真叛逆眼看着也要被平定了,朝廷内部的党争也没彻底撕破脸,以封建时代的标准而言,天启七年是由乱到治的时代。
所以称天启帝为中兴之君倒也不算太夸张,后面只要朱由检做的好,天启帝的评价还会再上一个台阶。而且这道遗诏,为了体恤天下的百姓,不大建陵寝,拉高了天启帝的道德水平。能把国家从危亡的处境拉上来,道德水准又高,这对杜含辉这些士子来说天启帝就是圣德之君。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听完了这解释也感叹道:“先帝是个好人啊。”
“是呀,大户人家修个陵墓只怕都不止这个数吧,先帝病重还能想着我等草民,真是圣德之君。”
四周的百姓纷纷赞叹,一方面是因为百姓知道这对他们是好事情,另一方面因为有朱由检大力发展京城的工业,京城百姓感觉这几年日子好过了,对百姓来说,能让他们日子好过的就是好皇帝。
杜含辉,韦煊等陕西举子看完天启帝的遗诏之后,一阵感叹就找他们这段时间居住的地方,找到了一家叫高升的客栈,主要是这个名头寓意好。
而且客栈看上去也比较舒适,三层的砖石楼房,外层的窗户全是玻璃窗,以阻挡寒风。
三人推开门帘,客栈大厅内居然冒出一股热气,把韦煊等人吓了一跳。
杜含辉笑道:“这就是京城的暖气,现在京城的大户人家都用这个来过冬。”
然后他叹息道:“只可惜关中的工匠还不懂制造锅炉。”
客栈内热闹非凡,有拿着书本继续苦读的举子,还有在相互辩论的举子,几人觉得这个客栈倒也合适,就在这里住下了。
话分两头,在民间感叹先帝圣德的时候,六部衙门的廊下,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全是这道圣旨。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有人感叹天子节俭,有人庆幸不用再摊派修陵的银子,但大部分官员啧啧摇头道:“真不知道该如何说当今陛下,先帝要是在,能给自个儿修这么寒酸的陵?当今陛下和先帝关系要好,但怎么就不愿意花钱。”
几个老翰林在文渊阁外的廊道里边走边聊:“成祖的长陵,修了十八年,八百万两。”
“世宗的永陵,也是八百万两。神宗的定陵,还是八百万两。”
老翰林捋着胡须感慨道:“先帝的陵寝,就十万两。这点银子真够修陵寝?”
现在民间都说先帝圣德,但大明官场上可知道,工部尚书报了200万的预算,引得当今天子大怒,被直接强制告老还乡,然后就有这份遗诏出来,什么原因不一目了然。
其中一个翰林低声说了一句:“这最起码朝廷好过一些了。”
没人再接话。
11月27日,乾清宫。
王化贞把最后一批批红的奏摺分拣完毕,交给行走们送到内阁票拟。他直起腰,揉了揉肩膀,看了一眼御座方向,天子还在批摺子,从早到晚,除了吃饭,每半个时辰活动一会,几乎没怎么离开过那把椅子。
大明已经许久没遇到这么勤勉的皇帝了。
天子自九月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了,废教坊司丶清娼妓丶罢银鱼徭役丶罢广州珠役丶命内阁议废马政丶减宫廷用度丶桩桩件件,朝野震动。有人说天子是圣君,有人说天子是折腾,但没人说天子不勤政。
如今连先帝的陵寝都只给十万两,王化贞却不觉怪,在乾清宫待了一年多,他已经摸清了当今天子的秉性,那就是极其务实,先帝与天子关系非常要好,但天子依旧不会花费200万两去修陵寝。天子如此务实,对现在四面漏风的大明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朱由检面前摊着一份刑部的奏摺批覆了,对身边的赵清衡说了句:“让薛国观他们进来。”
赵清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刑科都给事中薛国观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太仆寺少卿单明诩丶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丶刑科给事中刘懋丶光禄寺卿郝名宦。
五个人都是陕西籍,在京城时常走动,彼此熟络,但一起被天子召见,还是头一回。
他们穿过乾清宫的外殿时,眼睛不自觉地往两边瞟,三百多个乾清宫行走分坐在长案后面,有人批摺子,有人抄录,有人捧着文书进出,脚步轻快却绝不喧哗。满屋子墨香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
最显眼的是大殿正中那六扇巨大的屏风。每扇屏风上分别写着兵丶刑丶户丶工丶礼丶吏六个大字,字度丶限期完成的日期。纸条有新有旧,新的白纸黑字,旧的已经泛黄卷边,但无一例外都贴得整整齐齐。
薛国观多看了两眼。他在刑部当差,知道这屏风在六部衙门里被叫做“催命符”。
天子的眼睛就盯着这上面,哪个部的差事办慢了,纸条就多贴几天,办完了才撕下来。没有哪个尚书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在屏风上多留一天。
而在赵清衡的带领下,他们很快看到了在御座上的天子。
此刻朱由检拿起下一份奏本,翻开。封面上写着“请罢白粮之役疏”,落款是通政司左通政刘宗周丶左参政文震孟联名。
他看得很仔细,奏本写得很长,刘宗周和文震孟显然在这份奏本上下了大功夫,不是空泛的议论,而是扎扎实实的数据,把白粮之役各项数据都用图表列出来。常州府定额白粮两万六千石,实收超过五万石;苏州丶常州等二十九州县共收白粮四十五万石,实际运抵太仓的只有九万两千石;沿途损耗和盘剥高达三十五万八千石,占到了总数的八成。
每一笔数字后面都标注了出处,每一处出处都能追查到具体的州县丶具体的仓场丶具体的经手人。
朱由检看完提笔写道:“徵收五十余万石白粮,最后到仓者不足十万。地方百姓哀嚎不已,朝廷亦未得实惠。此等弊政,徒饱贪官污吏之囊橐,于国于民有何益处?”
“自今以后,苏州丶常州等府白粮之役,悉数免除。该地百姓照常徵收田赋,与别府一视同仁。朝廷若需粮食,由户部按当地市价和籴采买,不得抑价强征,钦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朱笔,将奏摺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未乾的墨迹。
“赵清衡。”朱由检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臣在。”赵清衡道。
朱由检将那份写好的旨意连同刘宗周丶文震孟的原奏本一起递过去:“交给内阁票拟。让他们尽快拟出细则,白粮免除之后,苏州各地的田赋如何徵收,和籴采买的规矩如何制定,都要一一写清楚,争取在今年就能制定出规则,明年免除这项徭役,让百姓不再受白粮之苦。”
“遵旨!”赵清衡双手接过奏本,情绪激动。
白粮之役,这是多少年的弊政了?江南百姓被白粮压得喘不过气来。那些白粮,说是供应宫廷和京官食用,实际上大部分都被沿途的漕卒丶仓吏丶经纪丶牙行层层盘剥。
百姓交一石白粮,到了京城能剩下两斗就不错了,江南的百姓为了完成白粮的定额,卖儿鬻女丶倾家荡产的不知有多少。
历任天子不是不知道白粮的弊端,但谁也没敢动。因为白粮牵扯的利益太大了,宫廷丶内阁丶六部丶九卿丶翰林院丶国子监,京城里吃白粮的衙门几十个,靠白粮吃饭的官员成千上万。动白粮就是动他们的饭碗,谁动谁就是与整个京官集团为敌。可当今天子,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看完奏本就批了。
几百年的恶政,就被一道朱笔御批给终结了。
他读过很多史书,从汉高祖到本朝列祖列宗,能称得上“爱民如子”的皇帝不是没有,但像天子这样,只要知道一件事对百姓有益,就毫不犹豫地去做,不考虑利益牵扯,不考虑勋贵官员,这样的皇帝,他在史书上从未见过。
圣皇,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薛国观丶单明诩丶韩一良丶刘懋丶郝名宦几人站在一旁,方才那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中。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在朝为官数十载,谁不盼着能遇上一位圣明之主,为天下苍生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
如今当今天子果决如斯,白粮数百年之弊政,一笔之间便化为乌有。这样的际遇,对大明臣子而言,实在是千载难逢建功立业之时。
几人心中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臣等参见陛下。”
朱由检抬起头看到五人,笑道:“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五把椅子。五个人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御案上的笔架,不敢乱瞟。
朱由检宽慰笑道:“不用绷得这么紧,这次找你们来,是为陕西的事,今年陕西夏旱,秋旱更重,朝廷拨了一些赈济,杯水车薪,朕本来指望当地大户能体恤乡里,平价卖些粮食出来,可惜,朕想错了,有些人不但不卖,反而囤积居奇,等着粮价再涨。”五个人都有些奇怪,大灾之年低买高卖,这是常事,而且找他们有什么用?
朱由检继续说:“朕让你们各自回一趟家乡,劝说那些大户,平价卖粮给三边总督府,由总督府赈济灾民。你们在陕西都有家族,在当地说得上话。这件事,不算为难你们吧?”
五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民间俗语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还不叫难事,但偏偏这是天子的命令。
薛国观嘴发苦,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臣等虽然在陕西有些根基,但让那些大户平价卖粮,实在是超出微臣等人能力范围之外。”
朱由检道:“其他大户能劝则劝。但拿自家的粮食总能做得到吧,你们各自回去,劝说自己家族把粮食卖给朝廷。这总不算为难吧?”
五个人惊愕,这下还真没有藉口继续拒绝。
“朕给你们半年假期,回乡一趟。劝说自己家族,把粮食卖给三边总督府。灾民一旦闹起来,流民遍地,对陕西的大户没有好处。粮食拿出来,利人利己。”
朱由检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扫过最后略微严厉道:“如果连自家的粮食都劝不出来,朕就只能认为你们不愿意为朝廷效力。那就不用再回朝廷了,留在家里帮你们自家做事吧。”
薛国观低下头,跟其他四人一起躬身:“臣等……遵命。”
五个人退出乾清宫,走到殿外的廊道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吞了黄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