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院出来之后,一众纨絝子弟沿着天津卫的街道闲逛。
三月底的天津卫,春风拂面,暖意融融。街道两旁的杨柳已经吐出了嫩绿的新芽,细长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条翠绿的丝线在编织着什么。
路面上铺着平整的水泥,踩上去乾净,没有泥土,没有扬尘,只有行人的脚步和车马的声响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声。
追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着短褂的工匠,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提着工具箱,大步流星地赶往工地;有穿着绸袍的商人在店铺门口和夥计清点货物,也有赶着公共马车的车夫吆喝着让行人让路,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这一切的繁华都超出了他们就藩的城市,就连身在洛阳的朱由崧都觉得,洛阳城不但比不上京城,甚至连天津卫都比不上。
不远处,几个穿着类似民国时期的学生服的年轻女子并肩走过,她们的衣裳是灰蓝色的,式样简洁,没有繁复的刺绣和珠翠,但剪裁合身,衬得身形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这些女学生手里抱着书本,边走边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铃铛在春风中叮当作响。
秦王世子看着她们的身影,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天津卫的女子居然也这么漂亮,看上去一点也不输给京城。”
其他人纷纷点头。有人跟着附和:“的确是啊,昨天那些西洋女子更是别有风味。”
“就是穿得素了些,如果配上咱们蜀中的蜀锦,那就更……”
“诶!”其中一个瘦高的世子忽然眼睛一亮,目光追着那一队女学生的背影,“这个不错!”
他加快脚步,从人群中挤过去,绕到那队女学生前面,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小娘子,你要去哪里?”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表情带着那种他自认为风流倜傥丶实际却显得轻佻的笑容。
为首的女学生约莫十七八岁,叫郑婉,她身形高挑,眉眼清秀,看到面前这个不速之客,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戒备。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调戏良家妇女不成?”
“本世子可没有那种想法。”瘦高世子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只不过想认识认识你。我叫朱由——”
“管你是谁。”郑婉打断了他道:“我不认识你,请你让开。”
“别这么急着拒绝嘛。”瘦高世子侧身一步又拦在她面前,“我是潞王府的世孙,你跟着我,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其他世子们在后面看得哈哈大笑,有人起哄:“由豪好眼光!”
“小娘子,我这侄子可是真心实意的!”
“跟着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女学生的脸色从警惕变成了厌恶。她后退了一步,柳眉倒竖呵斥道:“呸!我才不要跟你这种纨絝子弟!让开!”
“小娘子别拒绝嘛……”朱由豪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
女学生猛地抽回手,同时大声喊道:“救命!有纨絝子弟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这一声喊像一把火扔进了乾草堆。四周的市民立刻围了上来,十几个人丶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朱由崧和他的同伴们围在了中间。
“哪来的纨絝子弟敢在我天津卫闹事,不想活了。”所有人的眼神都很不善,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这些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鄙夷。
朱由豪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挺起了胸膛。他环顾四周,提高嗓门喊道:“我是潞王世孙,你们敢动我,小心掉脑袋!我让天子诛你们九族!”
听到这话再看他们打扮,四周的市民想到这段时间传,有很多藩王来到天津卫,大家猜测大概就是这些人了,有些人退后一步不敢上前,但还有的人脸色变得更难看,一个个怒视着这些藩王世子。
他们也听过大明的藩王在地方上无法无天,没想到来到天津卫也敢这样。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哨声从人群外面传来。
“让开!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壮汉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褂,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根铁哨和皮鞭。他的身形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一张方脸上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他是天津卫巡检朱斌。
朱斌走进圈内,目光扫过几个世子,最后落在朱由豪身上道:“谁在这儿调戏良家妇女?”
朱由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的是巡检的制服,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一个臭巡检,芝麻粒大小的官,也敢在本世孙面前嚣张?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就是我,你能拿我怎么样?本世孙可是潞王的世孙,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要你命。”
朱斌神情严肃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潞王世孙不到三尺,然后左手一探,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右手扣住肩头,脚下使了个绊子,腰身一沉。
“砰!”
朱由豪被一个乾净利落的过肩摔扔在了地上。后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四脚朝天,后背像散了架一样,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儿,半天发不出声音来,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抽气声。
四周的市民响起一片叫好声。
“此人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朱斌语气严厉道:“抓起来,劳教五日。”“还敢威胁执法人员。”朱斌脸色一沉,“加鞭刑五下。”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皮鞭,鞭子不长,但鞭身油亮,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他也不多说,走到朱由豪身后,抬手就是一鞭。
“啪!”
朱由豪惨叫一声。“啪!啪!啪!啪!”
五鞭打完,路王世子后背的锦袍已经被抽出了几条裂口,露出的皮肤上浮起一道道红肿的鞭痕。
他的嚣张气焰彻底被打灭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只要你不打我,我什么都不追究了。”
“带走。”
两个巡检把瘫软的朱由豪拖走了。
朱斌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几个世子。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
“天津卫是法治之地。”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没人能违反天津卫的法令。我不管你们是皇亲国戚,还是什么藩王世子,敢在这里违法,某家一律严惩不贷。。
尤其是你们这些藩王世子,身为皇亲国戚,享受民脂民膏,却做出这种残民害民之举,更是罪加一等。再敢有这样调戏的行为,本巡检严惩不贷。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剩下的世子们一个个连连点头,生怕点慢了,皮鞭会落到自己身上
周围的市民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朱爷豪气!”
“就应该这样!让这些藩王也知道,天津卫不是他们无法无天的地方!”“天津卫的巡检好样的!”
朱斌面不改色,对围观的市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围观的百姓也陆续散去。街道恢复了原有的秩序,马车继续行驶,行人继续赶路,那几个女学生也早已走远,消失在人流中。
剩下的世子们站在原地,像一群被雨水浇灭了的火把,沉默了好一阵子。
朱由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小爷了,这人比我父王都要凶,我以为他要吃了我一样。”
其他世子也回过神来,最初的恐惧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这个臭巡检!他怎么敢得罪我等藩王!无法无天了!还敢打人!”
“走!我们先去成国公府告状!”
一行人气冲冲地离开街道,直奔成国公在天津卫的府邸而去。
成国公朱纯臣正在府中与几位藩王喝茶看戏。厅堂里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茶香袅袅,戏台上正唱着一出热闹的折子戏,锣鼓点敲得欢快。
朱纯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旁边的周王低声说着什么。
朱由崧等人闯进来的时候,几个藩王正在抚掌叫好,被这群慌里慌张的年轻人打断了兴致。“父王!”朱由崧一进门就喊,声音又急又响,“我们被人打了!被巡检欺负了!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是啊是啊!父王!”另一个世子也抢着开口,“这大明的天下,还有人敢对我们动手,你们一定要为我们报仇!”
几个藩王皱着眉头放下茶盏,周王先开口:“怎么回事?你们又做了什么事?”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儿子的德性。天津卫不比开封,这里是天子起家的地方,在这种地方闹出事来,捅到天子面前,很难收场。
众人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我们也没做什么啊……就是潞王世孙想在街上认识一个当地的女子,结果就被打了……”
周王皱着眉头道“只怕不是『认识』那么简单吧。”
他还能不了解这些人?仅凭这话他就能大概还原事件的七七八八了,肯定是他们在街上调戏了良家妇女,最后被打了。
但即便是知道了真相,他还是有点恼怒,天津卫的官员也太不识抬举了。
潞王本人坐在另一侧,听到“潞王世孙”四个字,脸色顿时变道:“由豪被打了?什么人做的。”
带在身边的肯定是受宠的子嗣。
“老惨了!”另一个世子比划着名,“先是被摔了一个大马趴,又被鞭刑抽了五下,打得都不敢出声了!然后还被抓走了,说要劳役五天!”
潞王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谁抓的?我要去见天津巡抚!他们干什么吃的,连我孙子都敢抓!”朱纯臣连忙拦住他:“王爷,先别急,先问清楚是谁抓的。是谁抓了潞王世孙?”
“好像是一个叫朱斌的巡检头目。”
朱纯臣一听这个名字,脸色难看道:“朱斌……你们算是踢到铁板了。”
“什么叫踢到铁板?”潞王不满道,“我等岂是普通人?天家子弟,哪轮得到地方官来管?”
朱纯臣苦笑着摇了摇头:“王爷,这不是你的藩地。天津卫是什么地方?天子还没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在天津卫立下了根基。
这里的巡检丶官员,都是天子一手带出来的,说是天子门生也不为过。
那朱斌是天子的心腹,号称铁手判官,谁犯了法被他抓到都是毫不留情的。我以前在这里做买卖的时候,都被他教训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好在劳役五天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过几天就出来了,我再打点一下,不会有太大的事。”
路王脸色依然难看:“还要打点?他抓的可是我孙儿!是我路王府的世孙!是宗亲!哪怕要管,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巡检来管!应该有宗人府来管!”
朱纯臣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劝诫道:“我劝王爷最好息事宁人,当今天子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天子每年能赚上千万两,但一日不过四菜一汤,节俭程度直追太祖,这事如果让天子知道,只怕世孙的下场会更惨烈。”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几个藩王虽然心有不甘,但想想朱纯臣是天津卫的地头蛇,对这里的规矩比他们清楚得多,也只能强压着怒火坐了回去。
朱由崧和其他世子互相看了一眼,也灰溜溜地退到了角落里,再不敢多说什么了。戏台上,那出折子戏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锣鼓声依然热闹,但厅堂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味道。
四月初五,紫禁城,乾清宫。
春日的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的奏摺堆了一摞,还有几份摊开在桌上,等着他批示。但他没有立刻批阅,而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关中的春耕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节。杨鹤的奏报说,今年春雨比往年少了一半,延安府春旱最为严重,关中大概率又是一年的乾旱。
更让他无语的是,靠近关中的永和丶太平丶广宁等地却接连经历了一个多月的大雨,淹没了田地,种下去的麦苗全给淹死了,可谓“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但让他头疼的还不只是乾旱,朱由检是低估藩王齐聚京城的危害,他们在地方上就是祸害,即便是在京城有所收敛,但收敛又能收敛到哪里去。
这两个月顺天府的状纸像雪片一样飞到他的案头,某某王府世子在街上调戏良家妇女,某某郡王纵马狂奔撞伤了行人,某某宗室子弟聚众赌博欠债不还,某某人纵狗咬伤了路边的孩童。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京城百姓对宗室子弟的怨气一天比一天大。
他看到藩王的种种恶行,如圈占土地丶欺男霸女丶草菅人命。说实话,连他看了那些资料,都觉得这些藩王不似人,一个个恨不得把这些宗亲拉出去砍了。
真很难想像历代的大明天子怎么能容忍这些王八蛋。
但后来一想,大明的天子似乎也没几个是好玩意,想到这里就理解了。朱由检想了半天道:“我需要一间矫正学院和一个雷电法王教这些藩王世子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