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1629年)六月十三日,关中,西安府。
烈日炙烤的关中大地,柳树旁的知了不断的鸣叫,黄土官道两旁,麦茬地里零星长着几簇野草,叶子蔫巴巴地耷拉着,渭河的水位比去年又低了一截。
不少小溪小河已经断流,河床裸露的卵石上趴着几只晒死的鱼,还有一股难闻的咸鱼干味。
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不多,赶着驴车的老农丶提着竹篮的妇人丶几个扛着包袱的汉子,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副被太阳晒蔫了的神情。
西安城的城门口,三边总督杨鹤和陕西巡抚岳和声已经在此。
杨鹤抬头看着烈日叹息道:“天子派遣两千余人来关中,肯定是对某赈灾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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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和声年近六旬,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他是万历二十年三甲进士,观政工部,历任汝阳县知县,礼部主事,精膳司员外郎,广西庆远知府,福建提学副使,山东右参政,管永平丶燕建二路兵备道,这在大明朝是少有的,从地方到朝堂丶从学政到督师都有建树的干吏。
他站在杨鹤身后半步,慢悠悠道:“陕西天灾岂是修龄能控制的,关中两年大旱,却能依旧保持稳定已是修龄之功了。”
杨鹤摇头道:“某有自知之明,要不是朝廷赈济,一年往关中贴了三百余万两,关中早就大乱了。”
现在连朝堂上和他关系最亲密的熊廷弼也写书信抱怨。
关中之地,连年免税,朝廷倒贴银两已超三百万两,河南丶山东等省亦在闹灾,户部拨款捉襟见肘。
陕西是天灾,天灾再大,也大不过人祸,陕西的地方官员是否有夸大灾情丶虚报损耗之嫌?修龄身为三边总督,应当仔细核查,给朝廷一本明白帐,否则,某亦难以向朝廷上下交代。
看到这份书信,他就知道连他的老朋友都对他不满,朝廷上下也对他多有怨言。
他的感觉并没有错。本来辽饷已经消除,女真人也即将平定,朝廷上下都认为能过几年好日子,没想到现在来个陕饷,两年时间就突破到300万两,去年闹灾,今年还闹,你这灾害都是持续性的?
要不是陕西闹旱灾前前后后让朝廷花了三百万两,也不至于让朝廷准备辽中之战的时候,太仓空虚,太仓不空,天子也不至于清洗工部来筹集军饷了,所以京官都对杨鹤不满。
只有天子支持他,他上本,要银子就给银子,要减免税负,就马上减免税负。
但现在天子派遣在中原大名鼎鼎的李守正来关中,天子是不是不再信任自己?
一时间杨鹤都不知道该感到难过,还是该感到松一口气,关中真是火坑。
就在杨鹤思考圣眷还在不在的时候。
岳和声道:“人来了。”
不远处的官道上,李守正和赵同舟走在队伍前列,身后是绵延半里长的队列。
两千人有产社和大同社的社员,穿着灰布短衫,背着包袱和水囊,脚步齐整。
杨鹤和岳和声看到这支队伍都感到惊讶了,大明一般军队行军也不过如此。没多久队伍来到西安城门口,李守正和赵同舟两人行礼道:“学生拜见杨督堂,岳巡抚。”
“你们就这样一路走到关中?”杨鹤对李守正感到吃惊,他听说说李守正的名声,但现在他头戴草帽,穿着短衫,浑身漆黑,像个农户都不像读书人,他忽然灵光一闪,墨者?
李守正笑道:“朝廷的轨道马车已经修到潼关了,晚生等人坐马车到潼关,而后行走七天才抵达西安府。”
岳和声感叹道:“一日行走四十余里,那也很了不得。”
大明军队当中,能一日行走三十里的都不多,这样一群读书人居然比军队都要快。
杨鹤道:“本官已经为你们安排住所。”
而后他抱歉道:“因为人数太多了,只能安排你们去营地居住。”
赵同舟笑道:“营地已经可以了,反正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要去其他地方,不用专门安排居住的场所。”
李守正询问道:“总督大人,今年关中旱情如何?收成又如何?”
杨鹤脸上的笑容淡了,脸色凝重道:“不乐观,灾情最严重的是延安府,庆阳府北部,灾情波及到10余个州县,哪怕本官这两年在推广耐旱作物,但乾旱最严重的州县一年无雨,什么作物也扛不住。”
西安丶凤翔丶汉中三府受灾较为轻微,其中西安府因为兴修水利,粮食减产不算严重,凤翔汉中减产三成。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岳和声补充道:“西安府粮价已经涨到一两以上了,延安府也突破二两银子,这还是夏收之后的价格。秋收如果没有像样的雨,涨到三两,四两,五两都有可能。而朝廷统销统购的价格是五钱,相差太远了,士绅抵制严重,几乎难以实行。”
在岳和声看来,粮食统销统购虽然看上去很好,但严重的侵害了当地士绅大户的利益,他们根本不会配合朝廷,大明皇权不下乡,没有这些大户配合,统销统购不过是空中楼阁。
李守正淡然道:“这就是天子派遣我等入关中的原因,统销统购还需要粮票制度来配合。”
“粮票制度?”岳和声还有点奇怪。
但杨鹤却已经知道了,几年前天子和北直隶士绅进行粮食大战,就是用粮票制度控制了京城百姓购买粮食额度,而后不断用南洋,江南的粮食到北方砸盘,硬生生的打崩了北方的粮食市场,控制了北方粮食定价。
他迟疑道:“现在关中的问题是缺粮,哪怕有粮本,朝廷却没有粮食,那也是无可奈何。”
李守正严肃道:“正是因为缺粮食,更要有粮本,全面控制关中的粮食,不能由那些大户肆意炒作。”
他看向杨鹤和岳和声道:“我打算分几步做。第一,下发文件,命令关中所有州县统计辖内的存粮数量,全部登记造册。第二,各县按灾情轻重分类,减产三成为轻度丶减产五成为中度丶五成以上为绝收,朝廷按照不同程度的灾情进行救济。
第三,建立户籍制度,重新统计各州县的人口,以户为单位发给粮本,规定每月每人可购买的平价粮数量。
第四,旱灾不会一年就结束,我们必须在关中推广抗旱的粮食作物,土豆丶红薯丶玉米。”
杨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推广抗旱作物一直在做,但想统计人口工程量巨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完的。”
赵同舟淡然笑道:“整个关中不过八府,二十一州,九十五县,我们一县派遣二十人,再在当地招揽上百读书人,督堂也可派遣识文认字的士兵,前来帮忙,人口的统计当可在两个月内完成。”岳和声严肃道:“耗费的人力,物力可不低,最起码要动员上万人,关中大旱,这样的花费必要吗?”
李守正坚定道:“非常必要,不统计人口就没办法制定粮本制度,没有粮本,统销统购就无从实现,朝廷就没办法控制关中粮食的价格。”
崇祯二年(1629年)六月十四日,辽阳城。
六月的辽阳,暑气正盛。城墙上的灰砖被太阳晒得发白,手摸上去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劲儿。
远处,城外的农田里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地里排列着,像一排排短粗的刷毛。
沈飞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官道,无数拖家带口的流民不断从北方涌现出来,这让他想起了9年前自己逃难的那段经历,所以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对女真人的痛恨达到了极致。
三天前,就有朝鲜和汉人的流民逃到辽阳城下。最初只是一小批,只有几百人,衣衫褴褛丶面黄肌瘦,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飞担心其中有女真人的奸细,不敢让他们入城,把他们安置在城外的临时营地里,但随着时间推移,流民越来越多,几百丶几千丶上万,最后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营地的边缘。
他派遣人员询问,他们为什么要逃到辽阳来,得到一个让他怒火中烧的答案,皇太极已经开始坚壁清野了,他派遣八旗士兵抢光了这些百姓的粮食,烧光了渖阳附近的村落,把水井给堵死,把河道给污染然后把他们驱赶到辽阳,以此来消耗辽阳的粮食。
沈飞,李弘,陈继业,王雷,陈良策,陈忠等将领策马出了城,来到流民营地。
营地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里面搭着帐篷,营地男女分开,10岁的孩童跟着母亲。
“向左,转!”“向右,转!”
难民营地像一个巨大的军营一般,几万难民稀稀拉拉的进行着队列训练,大部分人连个转向都转不好。
但沈飞倒也不在意,他派遣士兵对他们进行简单的军事训练,一方面是担心他们在军营,无事可做,惹是生非,另外一方面是让他们有一定的纪律性,转移的时候可以加快效率。
陈继业脸色忧愁道:“总兵,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流民已经突破了五万,按照渖阳汉人和朝鲜人的数量,难民的数量可能会突破20万人,这些人一个月就要消耗我们10万石粮食,辽阳的存粮本就不足,再这样消耗下去会更少。
而且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女真人的奸细,谁也说不准。辽东多座城池就是混入了女真人的奸细最后被攻破。”
李弘想了想道:“我军正好需要民夫运输辎重,与其从关内辽东招募,不如直接招募这些人,这更省时间,也更加方便,而且攻占渖阳之后,他们正好能回渖阳,连移民的费用都省了,这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情。”
第五师师长陈良策连连摇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女真人惯会用奸细,他们扣押奸细的家人,以此来做要挟,使得这些奸细不得不听命女真人,当年努尔哈赤就是用这种手段攻破的辽东多座城池,那是血淋淋的教训。”
“朝廷哪怕是多发一点费用,把这些人移到关内,等大战结束之后让他们回来,也好过让他们直接在后方,他们不是便利,而是一个个隐藏的火药桶,我等根本不知道哪个会爆炸。”
“把他们转移到盖州。”沈飞终于开口道:“从海路送到天津卫。”
而接下来几天情况和他们预计的不差,越到后面留名的数量越多,最多的一天,有3万人来到辽阳,短短不到半个月时间,皇太极完成了渖阳四周的坚壁清野,驱赶了20多万汉人与朝鲜人。
辽东镇一方面要转移这二十万流民,另一方面又要消耗粮草帐篷等均是物资,大军开拔的时间硬生生拖了半个月。
辽阳,盖州丶天津卫三地同时动作,每天都有船载着流民驶离盖州码头。码头上,老人和孩子被搀扶着上船,中年人扛着仅有的包袱,年轻人在船边张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那些破旧衣衫的下摆,有人回头望了一眼岸上的土地,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踏上了船板。
到了七月初,再也没有流民从渖阳方向跑过来,盖州的流民终于转移得差不多了。
七月六日,袁崇焕和总兵祁秉忠带着四万人马抵达辽阳。袁崇焕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袍,面皮白净,目光沉稳。
他带来的四万人中,有两万是蒙古骑兵朵颜三卫和其他几个部落,差不多相当于雇佣兵。
主要是用来防备女真骑兵的,一方面也算是他们自食其力,与其花粮食赈济他们,不如用粮食雇佣他们帮大明打仗。
大明和他们约定了,每名骑兵每个月给两石粮食,发四石粮食的安家费用,这些粮食足够底层的蒙古士兵拼命了。
沈飞把他们迎入城中,在总兵府摆了一桌简单的接风宴。
蒙古骑兵的首领速不得坐在桌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肉,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沈总兵,听说这次砍了女真人的旗主,有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