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吸纳关中青年与统销第二步清点官仓(1 / 2)

崇祯二年(1629年)八月,关中,西安府。

八月的太阳毒辣,像个火球悬在头顶,把大地烤得发白。城墙上的灰砖被晒得滚烫,用手背一碰就能烫出个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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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尘土被晒成了细粉,踩上去噗噗地响,马蹄一过就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路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边缘卷曲发黄,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但比起前两个月,总算好了一些。七月下了几场大雨,虽然说不上酣畅淋漓,但至少让乾裂了大半年的土地喘了一口气。

田地里的玉米和红薯终于有了点长势,虽然还是比往年矮了一截,但至少不是颗粒无收的绝境了。

渭河的水位涨了一些,两岸的农户们抓紧时间引水灌溉,水渠边排满了人,有人用木桶挑水,有人用辘轳打水,有人牵着牛踩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西安城里比城外更热闹。自从“有产社”和“大同社”进入关中之后,这座古老的城市就像被扔进了一块石头,水面上的涟漪从中心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有产社的李守正,大同社的赵同舟两大名士来到关中,关中的读书人纷纷赶往西安府。

如此多的读书人回去自然少不了探讨学问,探讨国家大事,商议此时正在经历的辽东大战,直隶新政,有赞成,有反对,几乎每天都有新的热点丶新的议论丶新的争吵。

茶馆里丶酒楼里丶书院里,到处都有人在争论,让整个西安府显得既热闹又充满活力。

但关中的士绅和官员们大多觉得头痛。这些年轻人太吵了,说话太直了,做事太冲了,他们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进了西安的院子里,把原本西安稳定的秩序彻底地改变了。

但杨鹤听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和议论声,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陷入回忆当中。几年前的京城,那时天子也是用同样的方式,用报纸丶用学社丶用青年大会,一点点地搅动了京城的读书人圈子。最终反而在东林党和首善党人之间,抢占了北方士林的话语权,得到了青年士子的认可,眼前的关中,和当年的京城何其相似。

“又来了一遍。”他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的幕僚没听清,问他:“督堂说什么?”

“没什么。”杨鹤摇了摇头道。

李守正来到关中之后,最激动的就是关中秀才以下的读书人,李守正是他们崇拜的偶像,以秀才的身份成为天下的名士,并且遇到天子,与天子一起成立有产社,推动新政,在中原组建农社,如此君臣相遇的佳话,简直和戏文里的一样。

大明大部分读书人也是秀才,童生,这代入感太强了。

现在的大明也有几分后世读书人的苦恼,阶级固化严重,能改变命运的途径几乎只剩下科举。

所以几乎各个阶层都想办法挤进这条赛道,这一方面让大明的识字率攀升,但另一方面,大量的童生,秀才,终其一生都在考科举,这些读书人生活困苦,贫穷潦倒,看不到希望,对朝廷也有怨恨。

李守正的出现终于给了他们一丝希望。所以他来到西安之后,大量的读书人开始涌入西安。

李守正和赵同舟也趁着这个机会,在西安城南的少陵原召开了陕西青年大会。

六月二十日,西安城南,少陵原。

少陵原是西安城外,一片地势略高的平地,站在原上可以望见终南山的轮廓。

原上长满了野草,已经被踩出了大片大片的空地,从几天前就开始有人在这里搭台子丶插旗子丶挂横幅。热烈庆祝陕西青年大会召开!

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台子是木板搭的,不太平整,踩上去吱呀作响,但站在上面说话,声音能传出很远。

这一天,几千关中读书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

有从西安府城来的,有从渭南来的,有从凤翔来的,他们有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有半旧的绸袍,有短褐布衣,有的乾脆就是穿着一件单褂,但不论穿什么,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东西,希望。

从少陵原的台子前一直排到原坡坐,有人站着踮脚张望,有人挤到台前好位置,被后面的人挤得站不稳。说话声嗡嗡地响着,像是千万只蜜蜂同时在振翅。

李守正站在台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他的脸被关中的太阳晒得微黑,颧骨上有晒脱皮的痕迹,有点不符合大家想像当中名士的形象。

但关中读书人很快就说服自己了,名士肯定是特立独行,和他们不一样,人家的名震中原,肯定是有道理的。

他们陕西又没出过名士,通过这样一套说服自己的理论,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肤色略显黝黑的名士。

李守正双手扶着面前的木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涌动的人头,没有说话。

等掌声和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他才开口道:“诸位同窗!”

台下安静了下来。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所为何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难道只是为了考取功名丶求得一官半职丶光宗耀祖吗?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日陕西大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难道我辈读书人坐视不理?”

“现在陕西遭了百年一遇的旱灾,朝廷虽然已经尽力赈济,但天灾之大,不是朝廷一家能扛得住的。我辈读书人,有笔,有墨,有志气,有敢为天下先的志向,我们应该站出来,帮助朝廷抗旱救灾,帮助百姓渡过难关!”

他目光扫过台下,加大语气道:“陕西青年大会,今天在这里召开。我们不求别的,只求为陕西百姓做一点实事。”

现在陕西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人。统计户籍丶制定粮本丶清点官仓丶开设粮铺,这些事情,需要人去做。我邀请诸位同窗,一起加入这个队伍!”

“我等愿意!”台下读书人纷纷喊道。

李守正伸出手,向下虚压了一下,等议论声平息,才继续说:“关中不愧是千年帝都,我能感受到各位想要向天下出力之心,朝廷不会让大家白做事。凡是加入的,每人每月有一两银子的俸禄;如果愿意下到乡村去,俸禄再增加五成。

每个人在自己登记的户籍区域,要做一份社会调查,当地物价多少丶百姓收入多少丶粮仓存粮多少丶百姓对官府有什么意见,都要写清楚。”

他顿了顿,加大音量道:“我李守正向各位保证,只要这些资料真实丶充实,优秀者,我亲自向天子举荐。”

这句话像一把火扔进了乾草堆。

“好!”台下的读书人们彻底沸腾了。他们读书丶苦读丶寒窗十几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一条出路吗?

科举的路太窄太挤,几十年考不上举人的比比皆是,多少读书人终其一生都在考场外徘徊。

现在有一扇新的门打开了,有人告诉他们,只要做事丶只要做实事,就能被看见丶被举荐丶被启用。这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条新的生命线。

会场外,少陵原的边缘。

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看起来像是两个上了年纪的老童生。

杨鹤双手拢在袖子里,望着远处那人山人海的会场,听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人说:“和当年京城一模一样,有产社每到一地便拉拢当地的青年人。”

岳和声皱起眉头,看了看台上那个站在木桌后面侃侃而谈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激动不已的年轻面孔,低声说:“弄成这般吵闹,真的能行?”

杨鹤苦笑了一声:“这已经不是行不行的问题了。年轻人大多激进,何况是读了书的年轻人。当年在京城,天子就是靠着这些读书人推行新政。”

“只是现在关中乾柴遍地,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这些年轻人只是喊喊口号倒也罢了。如果李守正真把直隶那一套原封不动地搬到关中来,而关中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太激烈的政策了。乾柴遍地,一碰就着。”

岳和声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台上:“我看这李守正是个做事之人,不像大言欺世之辈。”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杨鹤说。

青年大会之后,李守正和赵同舟分兵两路。赵同舟带着大同社的成员和一部分延安府的读书人,一路向北,直奔灾情最严重的延安府。

李守正则留在西安府,从大同社中给每个县派百余人,每个州派二百余人。一队队的读书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纸墨笔砚和乾粮,分头前往西安府下辖的各个县州。

他们的任务是统计户籍人口,制定粮本。

李守正自己则带着一小队人,开始在西安府四周的农村发展农社。

他有四五年的经验,深知农户大多是保守且排外的,对外来的陌生人天然抱有警惕。

想要获得他们的信任,光靠说是不行的,得靠做,要让他们知道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来帮他们的,不是来害他们的。

他选择的第一站,是西安府城外一处正在修水渠的工地。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几百个农户光着膀子在渠沟里挖土丶挑土丶砌石,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每个人的脊背上糊了一层灰褐色的泥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