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天津卫的战争红利与蒸汽机带来的冲击(2 / 2)

最让马青山惊喜的是她那股天生的人情练达,她借着林丹汗女儿的身份,很快就打入了天津卫的贵妇圈子,和天津卫官员的妻女丶商贾的太太都交上了朋友。

今天这位太太来喝茶,明天那位夫人来赏花,后天几个商妇来打牌,公馆里三天两头都有客人,而这种亲近又自然地为马青山笼络了一大批人脉。

马青山有鉴于此,在天津卫正式办了一场婚宴,算是正式迎娶了那日暮,而后把马公馆的内外事务全交给了那日暮打理,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女主人,掌管着整个马家内务。

这一天,马公馆的客厅里暖融融的,暖气将整个房间烘得温暖如春。那日暮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把银梳子,正在给马继业梳头。小继业坐在她膝盖上,手里玩着一个木雕的小马,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马青山那粗犷的大嗓门:“夫人!你看我带谁来了?”

那日暮抬起头,看到马青山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手上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她猛地站起身来,眼眶瞬间就红了:“大哥!”

额哲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身形比那日暮记忆中更瘦了一些,颧骨也更高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和。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一身汉人女子打扮的妹妹,恍惚了片刻,差点没有认出来。

“看到你过得这么好,大哥也就放心了。”额哲欣慰道。

那日暮快步走过去,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了几遍,询问道:“父亲怎么样了?在科尔沁草原有没有受伤?”

额哲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苦笑,他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辽东大战这些日子,整个大明都在关注。天津卫的报纸每天都有专门版面报导辽东战况,甚至有茶楼用沙盘推演战局,以此招揽顾客。

他父亲林丹汗在报纸上总是被嘲讽的对象,先输努尔哈赤,再输给皇太极,如今输给皇太极的弟弟阿济格和多尔衮。

大明各家报刊都嘲讽,铁木真的后代也不会打仗了,额哲这段时间在大明看到这些报纸,既气愤又无可奈何。

“父亲没有受伤,现在回到了归化城。”

那日暮这才松口气,而后把马耀祖抱到额哲面前:“耀祖,快叫舅舅。”

“舅……舅……”两岁的小家伙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又低头去玩手里的木马了。

额哲看着这个胖乎乎的外甥,终于笑了,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像你。眉眼像你。”

那日暮站起身来道:“我去让人准备晚饭。大哥今晚别走了。”

她转身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招呼管家吩咐厨下备菜,安排客房丶烧热水,声音乾脆利落。

额哲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在厅堂间忙碌穿梭的背影,终于露出了进门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至少妹妹在这里过得好,没有受委屈。

晚宴很丰盛。

长条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只肥嫩的烧鸡,一条红烧鲤鱼,一锅炖得酥烂的羊肉,几碟时令小菜,还有一坛从绍兴运来的女儿红。马青山坐在主位,给额哲满满地斟了一碗酒,端起来:“大舅哥,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额哲端起碗,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下去,暖和得像一道细细的火线,把他一路上的寒意都驱散了。

酒过三巡,那日暮放下筷子,又问了一遍:“大哥,你怎么来大明了?”

额哲无奈道:“我这次到京城来,是来向大明求援。好在比较顺利,原本说好的六万石,天子又多批了两万。有这八万石粮食,这个冬天应该能熬过去。”

那日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马青山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大舅哥,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别怪我。咱们这老丈人……真不是打仗的料。”

额哲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回去之后,叫他安安心心地种地放牧吧。”马青山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道:“他养的那些牲口,我全给他包了。现在大明到处修轨道,牲口供不应求。

南洋的王爷们也需要牲口,运输丶耕地丶拉车,哪样离得开?

还有纺织业,羊毛的需求越来越大。你叫老丈人多种点牧草,多养点羊,哪怕只养马和牛,也比打仗强。一年赚个几十万两银子轻轻松松。手里有了钱,什么买不到?还怕什么旱灾?”

额哲听完,苦笑着摇了摇头,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大漠不比大明,有些仗是必须要打的。”

马青山没有再劝,他端起酒碗,和额哲碰了一下:“回头带几件宝甲给老丈人。也算是我这个女婿的一点心意。”那日暮也跟着说道:“我这一年在天津卫也攒了一些好东西,花了200块买了一张白熊皮,然后叫管家做了5套白熊皮衣。大哥,你回去的时候带回去吧,你和父亲还有小弟他们一人一件。”

马青山笑道:“这个是那日暮一点心意,那白熊皮我看过,比一般的熊高了近一倍,据说在极北之地偶然被猎杀到的,花费虽然高,但我也穿了一件,抗风保暖,的确是好大衣。”

与此同时,天津卫司舶司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十月底的天津卫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值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灯芯烧得旺旺的,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张溥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大摞税单,左手按着帐册,右手捏着笔,正在一笔一笔地核对数字。

他穿着六品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面色比半年前好了一些。半年在顺天府的历练,不仅让他长了见识,还让他身体结实了不少。

半年前,经过他多次申请,从顺天府被调到天津卫市舶司做副提举,终于能亲身感受天津卫市舶司内部的情况了,

市舶司的税制非常复杂,出口货物按品类徵税,钢铁制品丶棉布丶瓷器这类普通货物只收百分之五,但高档丝绸丶玻璃器皿丶玉石制品等奢侈品则徵收百分之五到五十不等的重税。针对奢侈品徵收高额关税,既能增加收入,又能抑制奢靡之风,这政策让他暗自佩服了好一阵子。

进口的关税则更加灵活,最让他意外的是粮食进口完全免税,无论从南方运来的稻米,还是从朝鲜丶日本运来的粮食,只要进了天津卫码头,一律不徵税赋。

就因为这条政策,南北商船都习惯在舱底压一些粮食,反正不交税,到了天津卫还能顺手卖个好价钱,连日本的商船也开始往天津卫运粮了。

另一种完全免税的货物是鸟粪石。张溥粗略统计了一下,今年光是运进天津卫的鸟粪石就接近两百万石。

他听农学院的学弟们说过,这东西是上等的肥料,十斤就能让一亩地增产十几二十斤,如果用到五六十斤,一亩地的产量能翻一番。唯一的缺陷是价格偏高,普通农户用不起。如果朝廷能把这东西的价格再压一压,北方的粮食产量还能再涨一大截。

他也看了,的确不便宜,一袋这样的鸟粪石要一钱五分,价格不低,听说这玩意儿在南洋的岛屿上非常多,派水手去挖就可以,基本上不要成本,但从南洋运到天津,花费就不低,朝廷为了鼓励海上挖鸟粪石,所以没有收税。

其他从江南进口的瓷器丶丝绸丶茶叶丶香料,则根据品类徵收百分之十到三十不等的关税,许多东西在天津卫被直接当成了奢侈品,税高。

他盘算了一下,天津卫海关今年全年的关税收入,大概率会突破两百万两。

因为这两年朝廷越来越有钱,司舶司的同僚们的腰包也跟着鼓了起来。他们的提举冯铨前些日子说了,今年的关税额度达标了,他会向天子请旨,给全司上下发甲等年终奖金。

所以即便现在是天寒地冻丶风雪交加的季节,值房里的每一个官吏都干得异常认真。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连平时最爱早退的几个人这几天都留到了最后。

张溥翻着税单,忽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老周,”他抬头对旁边的同僚周志斌说,“今年运到北方的棉花很多,看到这个月就有3万包了。”

周志斌放下手里的算盘,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多了。往年到了十月,棉花运量应该少一半才对。但今年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为什么?”

周志斌淡然道“天津卫越来越多的纺织厂用上了蒸汽纺纱机,冬天河道结冰也不怕,照样能纺纱。纱线产能大涨,自然需要更多的棉花。

这半年光是天津卫本地,就多了七八家蒸汽纺织厂,每一家都有几十上百台纺织机,棉花需求能不涨吗?”张溥放下单子,眉头微皱。他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北方棉花的用量越来越大,南方的棉花就会被大量调往北方,那南方本地的纺织厂怎么办?他们拿什么原料来纺纱?

他想了想,提笔把这些数据单独摘抄了一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袋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些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过去,只能说他异常敏感,南方的确受到了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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