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1629年)十二月十日,京城。
腊月的京城,已然步入深冬。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直到昨日傍晚才停,今早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线升起,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积雪照得一片晶莹,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整个京城变得银装素裹。
街道上的雪被清扫了大半,堆在路两边,形成一道道灰白色的雪垄,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排,长短不一,在阳光中泛着透明的光泽,像一串串倒悬的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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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冷得生硬,吸入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但天气总算放晴了,阳光照在身上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让人觉得心里亮堂。
街道上的人流比往日更加稠密,几乎每个人都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年关将近,京城百姓都在采购年货,一年到头攒下来的钱,到了这时候花得格外痛快。
街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门前都摆出了各种年货。卖布匹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匹匹新到的棉布和绸缎,颜色鲜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卖糕点的铺子前围满了人,夥计手脚麻利地称着核桃酥丶枣泥糕丶桂花饼,用草纸包好,麻绳一系递给顾客。
卖肉食的铺子门口挂着一排排腊肉丶香肠和风乾的鸡鸭,被冷风吹得硬邦邦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一个穿着棉袍的中年妇人挎着竹篮在肉铺前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整条猪腿,又到隔壁的铺子买了三盒银鱼罐头。
她站在路边将东西在篮子里重新码好,嘴里嘀咕着:“宝坻的银鱼罐头,虾夷的鲸鱼肉,天津卫的鱼丸,大漠来的羊肉……”这些都是她要买的年货。
这两年京城因为新政,各种作坊越来越多,工匠的收入也越来越高。京城百姓普遍觉得日子更好过了。所以新年的时候也不会亏待自己。攒了一年的钱,每家都会买一些丰盛食物和好的年货。街道对面的巷口,几个小孩穿着崭新的棉衣,正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用香点着一个没炸响的鞭炮,呲呲地冒了一阵烟,然后“啪”地一声炸开,孩子们“哄”地笑起来,又跑开了,捡起下一个没炸的炮仗。
远处的街角,有耍把式的艺人在敲锣打鼓,一个穿着红袄的姑娘踩着高跷从人群中走过,引来一阵喝彩声。
这两年日子越来越好过,京城的年味,浓郁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腊八粥,甜丝丝的,从每一条胡同丶每一间铺子丶每一个行人的笑容里溢出来。
相比于忙着置办年货的普通百姓,京城各官署的官员们此刻忙碌无比,大家走路都是小跑,恨不得每个人都当两个人来用。
每年的十二月,是大明朝廷最忙碌的时候。各个衙门都要统计一年的政务丶核验帐目丶撰写总结丶制定来年的规划。
今年尤为特殊,辽东大战刚刚结束,前线的军功要核定丶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发放丶立功军官的封赏要拟旨,每一件事都是千头万绪的细活儿。
光是辽东一战的报销帐目,就堆满了户部三间厢房,从辽阳到渖阳的每一笔粮草支出丶炮弹火药的消耗,马匹的折损都要核算清楚。
熊廷弼,崔呈秀丶南居益丶黄立极四位大学士,几乎每天都要忙到深夜。
文华殿的灯火常常到子时还亮着。户部的官员们把报销单据搬进来,兵部的官员们把前线报功的名单送进来,礼部的官员们把封赏的仪注备好,吏部的官员们把升迁的文书递上来,全部都要汇总到文华殿,再由他们票拟,上报到乾清宫。
天子再根据各部任务的完成量给予甲乙丙不同的评价,而后给予不同的奖赏。
每一个京城的官员都觉得政务量增加了好几倍,要不是天子进行俸禄改革,把所有人的俸禄普遍提升了五成到一倍左右,京城官员怨气早就压不住了。
熊廷弼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已经拟好的封赏名单,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逐字核对着上面的名字和爵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要停顿片刻,像是要把那些名字和对应的战功在脑子里再过一遍。南居益询问道:“辽东巡抚袁崇焕要不要加上去?”
新军进行改革之后,军队监督之权已经分到教喻身上了,传统的以文抑武已经开始瓦解,袁崇焕这个辽东巡抚是处于新旧之间的产物。
熊廷弼想了想道:“按他的功劳,得个伯爵职位不过分,派个人去问他吧,要封地那就没办法在朝为官。”
“遵命!”
崔呈秀想了想道:“大同总兵麻登云上奏,言及女真人逃到了科尔沁,他想要大同镇也进行整编,提升大同镇的战斗力。”
熊廷弼苦笑道:“有封国之后,九边十三镇的将门个个求战心切。”
他镇守辽东十几年,当初朝廷号召九边十三镇的将门去辽东驻守,个个找藉口,不愿意去,畏之如虎,现在却巴不得女真能逃到他们的防线。
南居益叹口气道:“人之常情,吴自勉刚当总兵,就敢出兵河套,收复了永胜卫,天子还要封他伯爵,九边十三镇的将门谁不眼红,往后大明的边疆不会太平。”
永定门,轨道车站。
一辆轨道马车缓缓停在了站台上。车门打开,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先后跳了下来。
他们穿着一色的深赤色军袍,脚蹬牛皮靴,腰挎短刀,一看就是边镇出身的武将,为首的一个四十多岁,国字脸,浓眉大眼,正是延绥镇总兵吴自勉。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他站在站台上,抬头望着眼前这座高大的车站建筑,有些发愣。车站的拱形屋顶比榆林的城门楼还高,铁架结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窗格子里镶嵌的玻璃乾净透明。
月台上人流如织,有穿着绸袍的商人,有扛着行李的脚夫,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
“这就是京城,果然和榆林是两个世界。榆林在这边,恐怕连个小城都算不上。”吴自勉感叹道。
尤世禄嘲讽一句道:“别感叹了,丢我们延绥镇的脸面。”
杨麟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太过分,“到了京城,大家都是自己人”。
其实延绥镇将门对吴自勉都很不服气,因为吴家在延绥镇并不算是个太强大的将门,吴自勉是吴家第一位总兵,结果让他抓住了机会,收复了河套。
其他家族都有点不服气,觉得这仗打得太轻松了,鄂尔多斯三部落被林丹汗打残后,直接投靠了大明。
林丹汗又是顾及大明,再加上难以消化那么多地盘,直接把河套的地盘给让出来了。
其他的将门都认为自己出战也是十拿九稳,偏偏让他捡了个便宜。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京城有关系,知道这次天子会分封他为一个伯爵,这是让这些人最不满意的地方。
他们在榆林世代守卫边疆200余年了,都没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封到一个伯爵,却让他幸运地捡到了,怎么不让人妒忌
吴自勉也知道自己遭人妒忌,他对这些挑衅不在意,他明白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朝廷封赏下来。只要封下来了,他家就是勋贵。你们是将门又怎么样,200多年也没一点长进。
一个伯爵最少也有千户以上食邑,运气又怎样?你们这些将门牵扯太多,豁不出去。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说不定反而会被宁夏镇夺走。你们都嘲讽我靠运气,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我没做总兵之前,你们怎么没能收复河套。
“吴总兵!”
一个穿着蟒袍的老者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吴自勉认出他的服色,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定国公。”
定国公徐希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吴自勉几眼,笑着点了点头:“天子命老夫来招待各位,吴总兵收复河套,功在社稷,老夫钦佩得很。”
吴自勉连忙道:“定国公过誉了。末将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徐希摆了摆手:“运气也是本事。走,老夫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回头天子会派人把南洋的图册送来,你自己要提前做点准备,多打听一下南洋那边的情况。选封地是百年基业的大事,马虎不得。”
吴自勉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定国公提点。”
徐希引着他们往车站外走。吴自勉跟在他身后,心里暗自激动。定国公是开国勋贵中最顶尖的几家之一,能得他青眼相待,对他在京城立足大有好处。
身后的杨麟和尤世禄等人对视了一眼,有人暗暗撇嘴,有人皱着眉,有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一路上,徐希和吴自勉聊了不少。当他知道吴自勉的儿子尚未娶亲时,徐希的目光微微闪了闪:“老夫倒是有个小女儿,待字闺中。如果吴总兵不嫌弃,咱们两家结个亲家如何?”
吴自勉心头一跳,定国公府的女儿,那可是大明顶级勋贵家的嫡女。他连忙拱手:“定国公抬爱了!末将求之不得!”徐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英国公府拉拢了颜思齐,成国公府掌控了运河商社,京城其他的勋贵也在拉拢新军将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当今天子就是一个马上天子,五等爵位制出来之后,以后的大明必定是武夫当国。
他徐家养了200年,已经没有子弟会打仗那就拉拢一些新兴的将门,让家族不至于落后。
两人相谈甚欢。吴自勉身后的那几个延绥镇将门子弟你看看我丶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真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了。
吴自勉的车队离开后不久,又有一列轨道马车驶入了永定门车站。
这趟车上下来的人,穿着和边镇将门截然不同的服饰,他们都穿新式海军军装,为首的是颜思齐,他身后跟着郑芝龙丶锺斌丶颜浩丶李国助等人,十几个人站在一起,身上都带着一股大海男儿的冒险气息。
李国助想了想:“听说这次辽东那边要封好几个侯爵伯爵,连榆林那个吴自勉都要封伯爵。咱们在南洋开了那么多疆土,到现在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子爵,再这样下去,海军派系就彻底落后了。”
郑芝龙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车站外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急什么。天子心里有数。”
“爵位可容不得推让。”李国助带着一丝着急道,“我等的出身本就差,要是被其他的派系压过一头,天子派其他的勋贵来海军,哪里还有我等的出头之日?”
好友颜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劝说道:“少说两句。到了京城,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其他人脸色有点凝重。大明将门也是分派系,现在勉强能分成九边13镇地方派系,京城勋贵派系,新军派系,以及颜思齐他们这些人,勉强算是个海军派系。
以颜思齐为首领,他虽然是天子的心腹,但现在也是子爵。大家都觉得这个爵位有点难以扛得起他们海军派系。
郑芝龙想了想道:“颜大哥,我等向天子提议攻占吕宋如何?吕宋汉人已经多次要求我等救他们于水火了。小弟这两年也在探查吕宋的情况,那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城总共只有千余步兵,西班牙人口加起来不足3000余人,海军战舰也只有10余艘。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夺回吕宋不比收复河套差,怎么也应该是大功一件。锺斌等人也跟着说道:“一官说的没错,天子重军功,大哥有这个军功在,必定能更上一层,我们也不至于被其他人看低。”
颜思齐想了一想还是点点头。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一个派系。如果其他的人都建功立业了,就他们这些在南洋开疆拓土的只得一个子爵,迟早会被其他派系压下去。他必须再立一功,至少给手下这帮人争几个像样的爵位回来。
一行人被接到军官招待所安顿下来后,颜思齐没有歇息,而是带着侄子颜浩出了门,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的客厅里,张维贤已经沏好了一壶茶等着他了。
“拜见岳父。”颜思齐进门便长揖到地。
在颜思齐封爵的那一年,张维贤就介绍了他小女儿嫁给了他,而后过了一年,张维贤的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而且这还是他的长子。两家人都很高兴,可以说这个联姻算是极其成功。
张维贤伸手扶他起来:“起来起来。你我翁婿之间,不必如此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