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武夫当国与磨刀霍霍向吕宋(1 / 2)

崇祯三年(1630年)一月十六日,京城,正东坊。

腊月的雪还没化尽,正东坊的胡同里,墙根下还堆着灰白色的雪堆。天气虽好,但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阳光已经比腊月里暖和了一些,照在人身上,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街边的柳树还没有发芽,但枝条已经不那么僵硬了,在微风中轻轻晃着,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GOOGLE搜索

天刚亮不久,正东坊的街巷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不响,却格外清脆。

孙家大宅门口,今天格外热闹。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朱漆底上鎏着『清溪男爵府』五个字,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前巷子里搭着一个长长的棚子,以阻挡寒风,摆着两排长长的条桌,桌上铺着红布,一直从门口延伸到巷子口,足有三十多桌。

厨子们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汽腾腾地往上冒,香味顺着胡同飘出去老远。

孙庆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色缎袍,腰间系着金丝腰带,坐在一辆马车上,他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每人手里举着一面铜锣,胸前别着红绸花。

“咚咚咚——”

铜锣敲响了。四个汉子扯开嗓子喊起来:“孙家大公子孙瑾瑜,在辽东立下大功!大摆流水席三天!望诸位父老叔伯不吝赏光!”

“孙家大公子孙瑾瑜,在辽东立下大功……”

铜锣声伴着喊声,在清晨的胡同里来回回荡。街坊们纷纷从门里探出头来,而后就看到制砖行首一脸喜气的向着他们拱拱手。听到“孙瑾瑜”和“辽东立下大功”几个字,街坊们眼睛都亮了起来,今年过年前最热闹的事情,便是朝廷再次分封了一批勋贵,此时甚至成为京城百姓过节拜礼时八卦的中心。

这些京城的百姓既感慨当今天子封赏大方,又羡慕这些获得爵位的人,最低在南洋也有上万亩土地。

这两年受到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影响,加上朱由检也主动宣传南洋富裕,彻底改变了南洋是蛮荒之地的说法。

现在京城百姓对南洋的看法是,这是个富裕之地,有香料,有价格高昂的檀木,土地还能一年三熟,富比江南。

一些八卦客喝了三杯酒,便指点江山道:“现在大明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之时,文贵武贱,这套已经不流行了,以后是武夫当国,只有考上西苑军校才是好汉,以后让自家的小子要多买兵书来看,有条件的买匹马,练练马术,到时候用的上。”

一些人附和,但还有一些人不相信大明这200多年来的文贵武贱会如此轻易的改变,站起来辩驳,一时间场面极其热闹,这种热闹的场景,历朝历代可谓是到处都是。

虽然大部分人还没改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但也有一部分人已经认为现在最好的出路就是考军校。

几个和孙庆相熟的老街坊凑了上来,其中一个穿着灰鼠皮袄的胖老汉拱手笑道:“孙掌柜,你家瑾瑜立了大功了?是不是过年时那批功臣里的?到底是什么爵位?你也说说,也好让街坊们开开眼。”

孙庆脸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就等着这些街坊问,但嘴上却摆着手道:“哎,哪里哪里,犬子不成器,也不过是立了点儿小功,在辽东那边击退了上千女真人。天子圣明,封了个一等男爵,食邑三百户。”

“男爵!”

“食邑三百户!”

周围的街坊们一片哗然,男爵虽然是大明五等爵位中最末一等,但那是实打实的勋贵啊!有了爵位就有了食邑,就有了封地,就有了世袭的资格。更让人眼热的是,孙瑾瑜才二十出头,年纪轻轻就封了爵,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街头巷尾的乡亲,或是想看热闹,或是想吃一顿流水大席,纷纷涌向孙府,当看到那副男爵牌匾之后,个个露出了羡慕的目光。

“啧啧啧,二十岁的男爵,咱们正东坊几百年也没出过这样的出息人。”

到了中午,孙家门前已经坐满了人。流水席摆了三十多桌,从大门口一直排到巷口,红布铺桌,大碗大盘,八菜一汤,红烧肘子丶清蒸鲤鱼丶焖羊肉丶烧鸡丶炖牛肉丶鱼丸汤全是硬菜。

在京城寻常百姓家里,这样的席面也就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街坊四邻带着孩子来吃席,每个人嘴巴里都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着讨喜的话。

孙瑾瑜坐在里院的一张桌上,微微苦笑,他本不同意办这一次的酒席的,觉得太张扬,但父亲不同意。

他骄傲道:“这或许不是你最光荣的时刻,却是为父最光荣丶最骄傲的时刻。富贵不还乡,如同锦衣夜行,这事你别管了,让为父来处理就好。”

孙瑾瑜也只能无奈接受了,他低声对身边的战友说:“也不过是个男爵,我父亲就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

坐在他旁边的钱庸羡慕道:“你还不满足?我们这些人里头,爵位最高的就是你了。”

他也去了辽东,他的连队负责保护辎重车队,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两个多月时间,他在辽阳到渖阳这段路程来来回回走了10趟,硬是没碰到一次女真人的士兵,自然没办法立功了。

杨国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有钱人家,八菜一汤,个个都是硬菜,没二两银子都办不下来,这都超上过年的标准了。”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孙瑾瑜翻了个白眼:“你们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夏允彝丶陈子龙丶高靖,钱庸,麻承云丶杨国栋当年在西苑军校的同寝室同窗,如今都在新军里任职,有的还在辽东前线,有的调回了京城,趁着年前年后聚在了一起。

麻承云端着酒杯道:“皇太极跑的快,正好留给我等建功立业的机会,来年朝廷大军直出漠北,我等也能封狼居胥。”

夏允彝等人听到这话热血沸腾,封狼居胥是武人最高的荣耀,大明已经有200多年没横扫大漠了,但他们却认为自己有可能在200年之后再次踏足这片土地。

在院子前面那一桌,坐的是孙庆的商业夥伴们,马青山丶赵存仁,还有几个天津卫来的大商号掌柜,赵存仁端着酒杯,看着孙庆,语气里带着长辈式感慨和劝说道:“侄孙也算是有出息了,想当初你还差点把家里败光,要不是瑾瑜争气,你孙家哪来今天?你这个做父亲的,可不要拉他的后腿。”

孙庆端起酒杯,对赵存仁一饮而尽,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叔父教诲得是,当初若不是您点醒,我早就把谨喻的前程给耽搁了,这一杯,敬叔父的恩情,以后我一定戒骄戒躁,绝不做那拖累儿子的事。”

马青山在旁边酸溜溜地哼了一声:“你就偷着乐吧。以后老老实实做你的生意,那些戏班子丶花旦之类的,该放就放了。天子最不喜官员不检点,虽然你不是官员,但万一影响了谨喻的前程,你哭都来不及。”

孙庆重重地点了点头,外面的花花草草的确是要斩断一些了,他现在可是男爵的父亲,传出去名声不好。

这样的流水席,在顺天府里不止孙家一家。从正月十六,顺天府辖下的州县,先后有二十多家男爵府和子爵府摆了类似的流水席。

有的是新封的男爵回乡省亲,有的是本地的年轻军官得了爵位家里庆祝,几十场流水席下来,整个顺天府的家家有子弟的百姓,心里都在被同一股风吹动。

“王家那小子封了男爵?他才多大?二十三。”

“孙家那个更小,才二十。就在辽东打了一仗,爵位就到手了。”“什么叫打了一仗?那是生死的仗。不过话说回来,打一仗就能封爵,值啊……”

“我儿能考上秀才,想来报考西苑军校不难。”

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个话题,立军功,就能封爵,哪怕是最末等的男爵,也有百户食邑,折算下来至少上万亩地。

上万亩地啊!一个地主辛辛苦苦积攒五代人,也未必能攒出上万亩地来。举人老爷家也弄不到这么多。而当兵打一仗就有机会。

于是新的一年里,京城人家教育子弟的方式变了。

“你整天就知道斗蛐蛐!你看看隔壁孙家的谨瑜,人家都封男爵了!你再这样混下去,将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爹,我想去考西苑军校。”

“好啊!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好好学兵法,将来给你爹也挣个爵位回来!”

西苑军校的招生简章,和历年来考试的试卷,被加印了五遍,依旧供不应求,各家书铺,现在卖的最火的就是各种兵书。

《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年前年后卖得断货,孙家巷口的印书坊连夜赶工加印,三班倒,油墨的气味在夜里能飘满整条街。

年轻人们攥着刚买到手的兵书,在油灯下读到深夜。他们望着北边的方向,攥紧拳头,想像孙瑾瑜这些西苑军校生那样,去辽东,去海上,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搏一个封妻荫子回来。

不过正月过后,京城舆论动向忽然大变,从关注军校生,转变为开始关注吕宋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大明青年报》头版刊出了一篇长文,《马尼拉血案:二十年前被遗忘的屠杀》。文章详细记述了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西班牙人在吕宋马尼拉屠杀了超过两万汉人的往事。

两万多个手无寸铁的汉人,有商人丶工匠丶农民丶水手,被西班牙殖民者以“谋反”的藉口诱骗丶围杀,血染马尼拉街头。他们的尸体被丢弃在巴石河里,河水染红了好几天。

这篇文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京城的茶馆里丶酒楼里丶书铺里,人们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拍桌子怒骂,有人攥着报纸愤怒,这两年大明一改颓势,对外战争,屡战屡胜,是大明的市民对国家荣誉感最高的时候,那一篇报导不亚于狠狠的打了所有人一巴掌。

一个中年士人站在茶馆门口读完了整篇报导,放下报纸不敢相信:“两万多条命,就这么没了?我竟从来不知道。”

“那西班牙人是什么东西?也敢屠我汉人?”一个市民愤怒道。

平日里不关心国事的市井小民也被触动了,辽东女真屠杀汉人的记忆还没散去,现在又冒出来一个“西班牙人”。

一个大家连名字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夷人,居然也敢屠杀汉人,他们怎么敢!

京城的百姓像是被点燃了的乾柴,怒火从茶馆蔓延到街头,从街头蔓延到使馆。

西班牙的使馆设在崇文门外的一处院落里,这里还有荷兰丶英格兰丶葡萄牙等国的大使馆,朱由检登基之后,就正式和这些国家建立了联系,有了这些大使馆。

二月十五日那天傍晚,几百个愤怒的京城百姓聚集在使馆门口,先是大声叫骂,然后有人朝院子里扔了块石子。然后更多的人加入了,石子丶泥块丶烂菜叶子,雨点般砸向使馆的窗户。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使馆里的西班牙人吓得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有人从后窗翻墙跑了。顺天府的衙役闻讯赶来,好说歹说才把人群劝散,又在使馆门口加了一队士兵站岗。

西班牙大使胡安坐在使馆的厅堂里,脸色铁青。他面前放着那份刚刚购买的《大明青年报》,他来东方世界已经有20多年,他的汉语也学会了汉字。

所以他看到这篇报导,愤怒中带着一丝惶恐。大明在翻二十年前的旧帐了。他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过去这些年,大明和西班牙的关系一直在向好发展,两国贸易额连年增长,大明的铁器丶丝茶丶瓷器通过西班牙商船远销欧洲,西班牙的白银和美洲特产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