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张溥:进步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残暴(1 / 2)

崇祯三年(1630年)七月十三日,京城,十王府。

七月中旬的京城热得像一座火窑。太阳从早到晚挂在头顶,把胡同里的青砖晒得发烫,连胡同口的老槐树都垂着叶子,像被火烤过似的。

十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晒得发烫,院子里几株石榴树结了青果,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晒蔫的叶子落在墙根下,被人踏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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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王爷们原本喜欢住进紫禁城,但自此秦藩被连根拔除之后,这些在地方上嚣张跋扈惯了的藩王,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天威难测,前一日还皇叔皇叔叫着,后一日就把皇叔全加以流放了。

一时间紫禁城成为他们眼中的龙潭虎穴了,于是大量藩王在不能离开京城的情况下,又纷纷返回十王府。

在十王府当中,代王一系的藩王是最多的,代王一系是明太祖第十三子朱桂的后代,延续至今,仍保留着代王一脉的封号。

这一系开枝散叶,大宗的代王,加上旁支的广陵王丶潞城王丶山阴王丶襄垣王丶灵丘王丶宣宁王丶怀仁王丶昌化王丶安定王丶博野王,大大小小十几位王爷,比起秦王一系动不动绝宗,只有一家郡王,代王一系可谓是枝繁叶茂了。

而此刻大厅里代王一系十几位王爷齐聚,当今代王朱彝林坐在主位上,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转着一对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

其他年长或年轻的王爷分作两列,他们时不时看向大门的方向,有期待,也有惶恐。

十日前,建威侯刘渠从南洋带来大量货物归来,轰动了整个天津卫,这位建威侯带来的货物就价值十几万元,整个北方都在传建威侯,选了一个好的侯国,不然一个刚刚开拓的侯国,哪来这么多货物,这要再开拓几年,那还了得。

一时间,建威侯成为天津卫官宦士绅的座上宾,想通过他了解南洋的情况。

而建威侯在天津卫待了三天之后,来到京城面见天子,代王一系也想要了解南洋的情况,于是就请他来十王府。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灰色军袍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来人正是刘渠。

两年多不见,刘渠和当初在辽东战场上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在战场上他是满身煞气的悍将;此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卷着袖口,露出的手臂被南洋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整个人也带着三分浓厚的憨厚,他进门就抱拳行礼:“末将刘渠,见过代王殿下,见过各位王爷。”

代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伸手一指旁边的椅子:“侯爷坐吧。”

刘渠坐下,有人端了一碗凉茶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

只见满屋子的蟒袍玉带丶金丝滚边,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代王先开了口道:“侯爷,您在南洋待了两年,这事儿报纸上写得热闹,可本王心里头还是不踏实。什么『富比江南』之类的话,本王听多了。您跟本王说实话,南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刘渠想了想天子的交代,憨厚笑道:“殿下,末将不会说漂亮话,有什么话直说了,说的不对,您多担待。”

代王点头道:“本王就想听实话。”

刘渠沉思片刻,组织语言道:“末将的建威国,在棉兰岛附近,方圆也就百里地。末将带着刘家三百多口人,还有上千流民,渡海过去的时候,满眼都是荒草和密林,只有一些土着。”

大厅里安静下来,连扇子都停了。

“头一年,末将刘家的青壮死了三十多人。”刘渠带着三分悲壮道:“流民也死了一百多号。有被毒蛇咬的,有遇到野兽的,还有水土不服的。”

代王的核桃停在了手心里。“后来呢?”“后来就慢慢好了。”刘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房子盖起来了,见了码头,开拓了田地,水渠引过来了。末将拓了三万多亩棉田,种上了棉花丶香料和稻米,再加上岛附近,又有几个鸟岛,岛上有鸟粪石,末将带着一群人挖,卖给商社一次也能赚个几千两,如今岛上三千多人,吃喝自给自足。”

他放下茶碗,“这次末将带了一批棉花丶香料和稻米到天津卫,这些货物不到三天就被抢光了,末将还要迁移一千流民,再购买一些货物,岛上还有大量的荒地,开拓个五六十万亩地不成问题。”

他停了停,声音诚恳道:“殿下,末将跟您说句实在话,南洋现在比江南还差些,但绝对比大同要好。只要肯下力气,吃上十年苦,说『富比江南』,真不是夸张。

末将这趟回来,还在天津卫卖了鸟粪石,就压在船底当压舱石的。那东西在南洋的海岛上遍地都是,到了天津卫论石卖,光卖这些鸟粪石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灵丘王忍不住问了一句:“侯爷,您不会是在替天子哄我们吧?”

刘渠笑道:“末将是个粗人,不会哄人。王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跟末将的船去棉兰岛看一看,走一趟,什么都明白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有人在摇扇子,有人在低头喝茶,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代王把核桃搁在桌上,沉默了很久,核桃的棱角被他转得发亮。

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不少:“侯爷,您这趟回京城,是天子让您来的吧?”

刘渠没有否认:“天子说,让末将来跟各位王爷讲讲南洋的实情。”

代王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当晚,刘渠在十王府留了一顿饭,席间又说了不少南洋的风土人情,从一年三熟的稻米到满山的野果,再到岛上的香料丶木材和土着,各种开拓的趣事。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宴散之后,花厅里只剩下代王一系的几位王爷。窗户开着半扇,闷热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的。

灵丘王先开了口:“大王,您觉得刘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代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刘渠以前在辽东砍过女真人的脑袋,不是那种靠嘴皮子吃饭的人,我等如此询问,他都能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是假的,刘渠也不至于上战场做个砍人的大老粗。”

“如果南洋真如此富裕,去吕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

灵丘王道:“不管这个刘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决定去南洋,南洋再差,能差得过大同镇吗。

关外是穷的要饿死的牧民,四周全是黄沙戈壁,稍微刮点风就是一口沙子,这样的穷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愿意待了,我们代王一系哪里是做藩王,发配边疆也不过如此。”

襄垣王为难道:“但福王说过,等藩王要同气连枝,万万不可被天子逐个攻破。”

灵丘王七分妒忌带着三分愤怒道:“他当然不想走,他在洛阳城,霸占着天下最肥沃的土地,他一家的财富抵得上我们所有人。

他吃过沙子吗,他因为蒙古人攻城惊慌失措过吗?

他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就是没当成天子,被朝臣们赶到了洛阳就藩。”

其他代王一系郡王也确实妒忌无比,藩王之间也有差距,比他们更苦的只怕只有在宁夏的庆王,甘肃的肃王,但这些藩王早就去南洋,算来算去,只有他们还在吃沙子。

“可去南洋……终究是背井离乡啊。”山阴王叹了口气道:“咱们在大同住了两百多年,祖坟都在那儿。去了南洋,连口音都要从头学起。”灵丘王满不在意道:“太祖还是凤阳人,真算起来我等祖籍是凤阳,怎么的也比大同镇要好,我等埋在南洋那也是祖坟。”

灵丘王是一刻也不想待在大同镇了,所以他想说服大家一起去南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代王无可奈何道:“天子是下了决心,要把我等番王移封到南洋,本王花了1000元从宫里打听到消息,据说最开始天子是想要秦王移封到马尼拉的。

但秦王拒绝了,而后惹得天子勃然大怒,结果秦王一系的藩王全部被抓,发配到吕宋,现在倒好了,连藩王都做不得了。现在天子这段时间动不动请我等入宫说吕宋的好处,现在更是请了建威侯劝说,我见天子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我等不识抬举,惹怒了天子,只怕逃不过流放的命运。”

这番话让大厅里鸦雀无声,代王戳破了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

代王苦笑道:“我等现在去吕宋还好一点,西班牙人已经开拓了几十年,那一边想来已经比较成熟了,不会有太多的死伤。”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只能无奈道:“那我等上奏本,请移封吕宋。”

七月十四日,乾清宫。

曹化淳把奏本送到朱由检身前道:“陛下,代王和代王一系的藩王上了联名奏本,愿意移封吕宋马尼拉。”

朱由检翻开来,奏本用的是黄绫封面,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十几方藩王的印信。他看完之后笑道:“代王真不愧是我朱家千里驹,这要大力宣传,要整个大明都知道我朱家的藩王是能为天朝开拓新的家园的。”

“遵旨!”

他提笔在奏本上批了一个字。“准!”奏本快速抵达内阁,熊廷弼看到之后也忍不住露出了笑脸道:“解决了代王一系,大同镇压力也能减轻一些,现在北方只剩下山西和河南的藩王了。”

南居益笑道:“藩王这颗毒瘤终于能从大明去除了。”

他是陕西渭南人,秦王一系绝脉很多,陕西的压力不像山西那么大,但也不好过,所以他对天子移藩的举动是全力支持的。

熊廷弼笑道:“嘱咐,我等的担子也能轻松不少。”

文华殿内充满着轻松欢快的气氛,连这段时间的灾害好像都算不得什么了。

当天下午,圣旨从乾清宫发出:“代王朱彝林及所属诸王,深明大义,体国忠君,愿移封南洋吕宋,为朝廷镇守海疆。朕深嘉之。

着户部丶兵部丶工部协同办理,拨海船十艘,赐铁器丶粮草丶布匹丶药材若干,允其招募流民同往,以助开拓。”

圣旨传到十王府的时候,代王府上下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走吧。”代王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快两年的那座旧王府,没有再回头。

七月底,代王一系的藩王抵达天津卫,登上了朝廷拨给他们的十艘海船。船上的货舱里装满了铁锅丶锄头丶犁铧丶种子丶布匹丶药材,还有几大桶桐油和成捆的渔网。

海水拍打着船板,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岸上送行的人不多,几个户部的书吏和兵部的军官站在码头上核对清单,远处有天津卫的百姓好奇地张望。

十艘船扬起帆,缓缓驶离码头,船头劈开浅绿色的海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代王站在船尾,手里转着那对核桃,望着远方被薄雾笼罩的海天线,很久没有说话。十王府渐渐空了下来。代王一系的王爷们走了,但福王丶周王丶潞王丶鲁王等几位留在京城的藩王,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八月二日,福王朱常洵在自己的住处翻来覆去,实在坐不住,去潞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