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张溥:进步的代价未免太过于残暴(2 / 2)

“代王跑了,秦王被废了,现在天子手里的牌一张比一张硬。”福王放下茶碗,“你看代王在天津卫登船那个阵仗,十艘船,满舱的铁器和粮草,天子给得一点都不含糊,只要我等离开,大明天子真是什么都愿意给。”

潞王苦笑:“可咱不想走。咱有王府,有家业,有祖宗祠堂,为什么要去南洋。”

福王靠在椅背上,这事由不得他们。天子一步步紧逼,他发现没有天子的保护,整个大明都是他们的敌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盟友替他们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秦王已经倒了,代王已经走了,咱们再急也没用。先看看天子接下来怎么走。”

潞王苦笑点了点头,端着茶碗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窗外七月末的蝉声还在一阵一阵地响着。

崇祯三年八月三日,常州府,江阴县。

一艘漕船缓缓靠上了江阴码头,船头站着两个身穿信王服的读书人,正是张溥和张采。

两人是崇祯元年前往京城赶考的同年,一别三年,如今又一同回到了江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一片惊愕。

八月的江南,本该是一片繁华景象。运河两岸的桑林郁郁葱葱,码头上的货船往来如织,水巷里的织机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但现在他们看到的却只有码头上稀稀落落的货船。岸上的街道上,行人比记忆中少了许多,倒是多了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丶码头边丶巷口拐角,有的人靠着柱子打盹,有的人抱着膝盖发呆,有的人伸手向过路的行人讨要一口吃食。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光着脚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看到张溥和张采穿着体面的长衫,便一拥而上,伸出一双双黑乎乎的小手,眼神里带着乞求。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老爷,我三天没吃饭了。”

张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分给那几个孩子。孩子们接了钱,一哄而散。

张溥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跑远的背影,很难相信这是他记忆当中的家乡。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

张采站在他旁边无奈道:“纺织业一垮,上下游都没了活路。种棉花的丶收棉花的丶纺纱的丶织布的丶染色的丶贩布的上百万人的生计全受到影响,加上今年整个江南水旱连连,灾情严重,有这么多流民就不奇怪了。”

他在顺天府待了一年,自然知道当地纺织业发展迅速,县县都有纺织工业区,每日都有商贾开设纺织作坊,还用上了蒸汽机这样高效的机器。

张溥苦涩道:“难道南北就要这样拼个你死我活,就没有一种能相处融洽的方式?”

张采想了想摇头道:“北方多一个纺织工匠,南方就要有一个失业,最起码我想不到好办法。”

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码头不远处的一片废墟上。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栋房屋,如今只剩下几段焦黑的墙壁和一堆瓦砾,几根烧焦的房梁斜插在瓦砾堆里,像烧焦的骨头,几个工匠正在清理现场,有人挑着砖头,有人拖着木料,废墟的边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重建工地,闲人勿近”。张采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应该就是被烧的地方了。”

张溥叹息道:“某能感受到江南百姓的愤怒。”

他在天津卫时也看过蒸汽纺纱车,机器不停往复运动,能带动几十个锭子,那些铁器不会饿,不会生病,不会向主人讨要工钱,只要有煤,有水,它就能在厂房里日夜不停地生产货物。

天子和他说过,能生产更多货物的机器才代表着进步和未来,他在天津卫和顺天府所见所闻,能感受到这股机器带来的活力和繁荣,所以他认可天子的说法。

但今天的所见所闻却让他觉得,这进步的代价未免也太过于残暴了。

码头的另一侧,一艘庞大的海船正缓缓靠岸。船型和他们一路坐过来的漕船完全不同,船体宽大,桅杆高耸,船帆叠了三层,吃水线很深。船身漆着深灰色的船漆,船尾插着一面红色的日月旗,这艘船像一座移动的小山,缓缓靠近码头,将岸上的人群笼罩在它巨大的阴影中。

船靠岸了,跳板放下。

没多久一队衙役押着几百落魄的人出现,他们步履蹒跚地走上码头。

张溥和张采两人看到这幕找到一个上年纪的读书人询问道:“在下张溥,这位是张采,我等刚从京城回来,初到江阴,不知这些人是在做什么?”

那中年人也行礼道:“在下徐霞客,两位想必听说过江阴烧布事件。”

张溥两人点点头。

徐霞客悲苦道:“自那场大火之后,常州府丶江阴县为了自保,把义士岳松涛等人抓了起来,说是要第一批移往吕宋,此去南洋几千里的海路,只怕生死难料,了无归期。”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岳松涛,他比几个月前胖了一大圈,他虽然被抓到了江阴县衙,但有当地士绅上下打点,过的甚至比他当工匠时都要好。

江阴烧布之后,江南士绅发动舆论宣传,宣传北方欺负我们江南人,朝廷压榨我们的小民,用松江布,江南布才是有利于江南,有利于江南所有百姓。

江南百姓掀起了一股热潮,用布就用江南布,那些用津布的查到就会受到打压排挤,加上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段时间也没有运布过来,一时间津布倒是在江南消失了。

常州士绅已经准备好,等天子把人杀了,再把岳松涛打造成小民反抗皇权的典范。类似于五人墓碑记的文章,当地士绅已经写了几十篇,就看谁写的影响力大,进行宣传,再引起一波江南百姓的同仇敌忾之心。

结果天子冷处理,除了江阴县令一开始抓了几十个人,天子根本没有下令抓人,反而宣传移民南洋的好处,江南士绅所有的准备都打空了。

反而是天子精准打中他们的命门,以赈济江南的名义开海,在松江,杭州,泉州,广州建立市舶司。

江南士绅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笑脸捅人。

他们需要朝廷同意开海?

把他们已经有的东西,还给他们,还要他们交笔费用,还要他们感激天子。

偏偏他们有苦说不出,大明在南方名义开海的地方只有漳州的月港,广州港两处,每年能交易的海船数量都有限制。但实际上走私港多达几十个。

现在天子不做限制了,只要交市舶司税就可以对外贸易,但他们什么时候停过对外贸易,凭什么又要多交这笔税?

岳松涛悲苦的看了看自己的家乡被押送上海船,他的流民也纷纷上船。码头上原本稀稀落落的行人也聚拢过来,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低声咒骂着官府和朝廷。

海船的帆布鼓了起来,锚链被绞盘拉起,船身缓缓驶离码头,船尾的航迹在灰绿色的河面上越拖越长,像一道慢慢愈合的伤口。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衰败气息,河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和一根折断的竹篙,随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

张溥和张采在江阴停留了三天。

他们沿着运河两岸的街巷走了一整天,挨个探访那些关门闭户的作坊和工坊,那些曾经和纺织业相关的铺子,虽然还有,但已经关了一小半了。

一家染坊的老板姓钱,五十多岁,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发呆。

看到张溥走近,他抬起头来:“先生是来收布的还是来收帐的?”

张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只是来看看。”

钱老板苦笑道:“如今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这街上什么都空了。棉花运到北方去了,纱线也运到北方去了,连我们染出来的布都卖不动了,还不如直接卖纱线划算。这叫什么事?咱们江南的布,最后成了北方的原料。”他说着说着,都快哭了。

第三天下午,两人看到一家还算大的纺织作坊,这里面却在争吵。

“徐霞客,我都等你两个月了,中秋都快到了,你的专利费怎么还不给,再不给我就去县衙告你。”一个流里流气,穿着花里胡哨的人叫道。

徐霞客露出一副轻松的表情道:“那你去告吧。反正我已经不打算做了,这作坊过两天要卖掉了。”

那个嚣张的男子此刻反而有些慌张道:“不至于吧,就这么点钱,你就把你家祖产给关了,你不要忘了,这作坊可是你母亲开办的。”徐霞客淡淡笑道:“反正赚不到钱,留着干什么?”

“别呀,我跟你联系联系,北方有个蒸汽机的玩意儿,据说这玩意儿纺纱线很快,我帮你联络联络。”

徐霞客摇头道:“不需要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开纺织厂,就这样吧,一切结束吧。”

“蠢货,你这败家子,你徐家出了你这样的人,所以万贯家财都给败光了。”那人跳起脚来骂骂咧咧道。

张溥走过来愕然道:“这么大的作坊就不开了?”

徐霞客有点惊讶但还是回道:“这两年纺织越来越难赚钱,江南的棉花被北方收走,纺成纱,再卖回来,织成布,再卖回给我们。我们赚的只是手工钱,原料的利润和成品的利润,都被北方拿走了,加上我志不在此,乾脆就关了这作坊。”

而后他好奇道:“上次听两位先生讲,你们这几年都在北方,能给某说说这几年北方的变化吗?”

张溥点头道:“自从天子登基之后,北方的变化局限很大,别的不说,运河都官商督办了,效率倒提升了许多,以前运河一趟要两个多月,但现在只需要一个多月,纤夫待遇也好。”

张采则补充了顺天府这段时间的变化,轨道马车,庞大的钢铁工业区,纺织工业区,还有不断被翻修的城市。

徐霞客可惜道:“近年都荒废在织布上,北方变化这么大,居然没有亲眼见到,真是太可惜了,好在现在也不晚,等我卖了作坊,一定要亲自沿着运河去看看北方。”

张溥,张采:???

三天后,张溥和张采在码头边雇了一条小船,沿着运河继续向南行去。船头劈开深绿色的河水,两岸的民居和田地缓缓后移。张溥坐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象,忽然开口道:“南北之间的差异越来越大,江南积累的愤怒也越来越深,再也不想办法改变这一切,这愤怒迟早会像火山一样爆发。”

张采摇头道:“这事可不好办。”

张溥道:“再难也要做,如果江南不愿意交市舶司税,天子就会认为江南不臣服朝廷,那么双方的斗争就不可避免的更加激烈。”

小船继续向南,风帆被风吹得鼓起来,沿岸的炊烟稀稀落落,穿过屋脊的鸟鸣在水面上回荡了几声,就散进了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里,松江府城的身影正在前方不远的天际线上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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