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1630年)九月二十六日,青州,益都。
两个多月前,益都还是山东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不高,街道不宽,城门口的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可自从八月衡王朱常庶在此举旗“奉天靖难”之后,益都就彻底变了模样。
城门口换上了新的旗号,白底黑字,写着“靖难”两个大字。城门两侧站着的士兵,他们歪歪斜斜地站着,有倚着墙根打盹的,有蹲在门洞下抽旱菸的,也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着闲话的。
城里的街道上,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有人是穿着长衫摇着摺扇的读书人,有人是穿着短褂挎着腰刀背着火枪的士兵,有人牵着马在街上招摇过市。街边的店铺关了大半,剩下的几间叶门板半掩,里面的夥计缩在柜台后面,警惕地打量着外面走过的每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尘土丶汗臭和柴火的气息,像有人把一整个杂乱无章的集市硬塞进了一座已经挤满了人的院子里。自从衡王起兵之后,益都就成了各路投机者的天堂。那些原本在地方上不得志的读书人丶破落的世家子弟丶被新政夺了田产的地主士绅,纷纷改头换面,换上了一副“靖难忠臣”的面孔,从山东各地涌进益都。
他们当中有些是真想报仇,带着家丁和粮食,有些则是投机取巧,看看能不能在衡王这里混点银子,还有就是本地地头蛇,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财产。
衡王朱常庶一开始还有些警惕,派人逐一查验身份。可来的人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好听,有人夸他“天日之表,龙凤之姿”,有人称他“天命所归”,有人更是搬出《推背图》,类似《烧饼歌》之类的东西,说他就是预言中“真龙出世”的那个人
衡王听了几轮奉承之后,发觉得天命在我,自己刚奉天靖难,就有这么多文成武将投靠。
他当即大笔一挥,开始封官,今天一个大学士,明天一个尚书,短短不到一个月,大学士封了双手之数,尚书更是难以计数,他封出去的官职越多,来投奔他的人也就越多,他已经陷进了“有人来就是天命”的循环里。
来益都投奔的人越来越多,进城的队伍越来越多,队伍里夹杂着各地赶来的泼皮丶破落户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靖难军数量越来越多,从中就变得越乱,到处都是打砸抢烧的事件。
王肖武带着一队士兵入城,看着城中越来越萧条的景象,脸色难看,尤其是他看到了,两个士兵光天化日,抢了一个店铺,他让自己的卫队去教训那两个士兵。而后失落对黄赞道:“这些靖难士兵比土匪还土匪,我等土匪还知道不能吃窝边草,看看他们这德性,这像是能干大事的样子吗?”
黄赞无奈道:“但我们只能依靠他们了。”
王肖武不屑道:“连收个税都收不好,依靠他们我们都要饿死了。”
他原本也和衡王一样,见有这么多人投靠,实力壮大了,应对朝廷的把握也更大了。
但只待了几天,他就对这些所谓的名士彻底失望,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益都县他们都管不好,他说要征田赋,筹集粮食,招兵买马,应对朝廷的围剿。
结果这些名士纷纷反对,认为此刻征田赋容易把士绅推向朝廷,更不要说益都正逢乾旱,百姓哀嚎,王爷应当收买人心,免除田赋。
王肖武马上劝说道:“王爷,我等地盘本就比小,没有粮食,怎么徵兵?怎么养兵?”
他这番话不仅没得到衡王的赞同,还彻底惹火了这些名士。
“你这种丘八,就知道搜刮地方,难道不知道王爷此时需要和朝廷争夺民心,需要养望,天下人看到王爷仁心慈善,比崇祯更适合为天子。”
这番话让衡王大喜,他大手一挥免了益都大户的田赋,军饷由王府支出。衡王府积累了上百年的财富,短时间内养这支军队还是养得起的,而衡王最在意的是那句“养望”。
也就是从这日开始,王肖武遭受到这些名士,明里暗里的排挤,动不动讽刺他是丘八,土匪。
明明他的军队是奉天靖难军的主力,但现在却成了下等人,没有几个人看得起他,若不是要面对朝廷的围剿,他早把军队拉回山上。他现在乾脆眼不见为净,把军队驻扎在城外,他那里也尽量不进入城池,有事情都是让他军师去干。
但这次不来不行了,鲁南的牛大壮带领5000多朝廷大军向益都杀来。
新军第六师,2万余人从北方杀过来,扛不过这次朝廷的围剿,他们小命不保。
所以王肖武入城,想要商讨一个应对敌人的方法。
衡王府,议事厅里。
衡王的文臣武将膨胀的极快,武将大部分都是各地投靠了过来的泼皮无赖。
文臣的来头就大了,这个是卧龙转世,那个就是在世凤雏,小小的益都有20多位卧龙凤雏,就不怪衡王如此膨胀了。
王肖武坐在角落里,厅中那些穿着各色袍服的“诸葛转世”“在世凤雏”争得面红耳赤。
本来无论是如何应对朝廷的围剿,结果讨论了没几句,话题就转成了如何主动出击。
一位卧龙转世道:“大王应当兵分三路,一路向南攻占江淮,夺取扬州和两淮盐池,扬州富甲天下,占据我军费不缺,一路向南攻占洛阳,占据中原腹地,我军则不缺粮草,一路向北攻占天津卫,天津卫,产业兴旺,占之,我军武备不缺。”
王肖武听得目瞪口呆,再也忍不住道:“这位卧龙,您这宏大的战略,以后再说,现在朝廷两面夹击,我们需要的是应对这两路大军的策略!”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这位再世卧龙叫许恒,举人出身,算起来是现场当中身份最高的一批人了,平日眼高于顶,平等地看不起衡王府的所有文臣武将。
许恒傲然道:“朝廷的两万新军,不过是纸糊的老虎!某有一条妙计,可叫他们片甲不留!”
衡王本来内心惶恐,听到这句话,立刻坐直了身子着急道:“军师有何妙计?快快讲来!”
许恒清了清嗓子,摇着摺扇道:“我军可在石沟河上游筑坝截流,待朝廷新军渡河时掘坝放水。区区两万人,一冲即溃!”
厅内一片赞叹声。“妙计!妙计!”
“许先生真乃当世孔明!”
王肖武抬起头看着许恒道:“石沟河虽然不大,但也有两里多宽的河道。筑坝的石头和木头从哪来?你打算带多少人去筑?朝廷的斥候又不是瞎子,你筑坝能瞒得住谁?”
许恒的摺扇停了一下,这些问题他根本没想过,但他也没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而是用扇尖点了点王肖武恼羞成怒地:“此等军机大事,岂是你一个山野莽夫能懂得的?你只管执行就是了。”
王肖武深呼吸了两三次,内心默念把他当白痴,这才压制了自己的怒火。
其他“凤雏”也开始献计。有人说南路明军只有五千人,可以火攻;有人说应该分兵两路夹击;有人说不如先派人去招降牛大壮,他牛大壮一个农户,王爷给个总兵,这等武人贪婪无义,必然投靠。
衡王每听一个计策就点一次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舒展,像是这些计策已经都办成了。
王肖武却绝望了,这是什么智障啊,整个大厅居然找不出一个正常人。当夜,王肖武的营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黄赞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的木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黄赞看着地图。
王肖武道:“军师,我想带着兄弟们回蒙山。”
“回蒙山?大王,您当这是过家家,还回蒙山,你信不信,你这话只要传出去,营内的大军就要马上崩溃,到时候几个衙役都能把我等给抓起来。”
王肖武颓废道:“整个奉天靖难军,就找不到几个正常人,那些军师献的什么水攻火攻。献计他们倒是会献,如何执行他们是完全不管,他们这是拿话本来打仗,但真按他们的计策弄了,死的是我的兄弟。”
黄赞没有立刻接话,衡王府的气氛他也知道不对,以前他也是这样的,但在蒙山待了三年之后,残酷的现实压的他不得不收了那些读书人的脾气,收起那些不合理的想法,但显然衡王府的卧龙凤雏还没有经受现实的拷打。
他无奈道:“可我们没得选。衡王的名头还在,各路人马还在往这边汇聚。我们如果现在走了,蒙山肯定养活不了这支军队,而且我们不战而逃,以后也不要想得到大户支持了。”
牛大壮也是大王的老对手了,您即便是逃到了蒙山,他会放过您吗?
王肖武沉默了很久道:“那就打一仗。打完了再说。”他站起身,把火枪背在肩上。
“明天我去找衡王请命。我带本部人马去对付牛大壮。让他们继续筑他们的坝,放他们的火。”
黄赞点了头:“我这就去清点武器。”
第二天一早,王肖武在衡王的议事厅里开口请战,对付南路的明军,厅内那些“军师”和“大将”们大多数人都松了口气。他们早就不想看到这个不听话丶不奉承丶不弯腰的土匪头子了。
他留在这里,每次他们吹嘘计策时都要被他用一两句问住,像是吃饭时总有人在碗里放了一块石头,硌牙。
衡王听完他的请战,沉吟片刻,也点了头,他也不想再听到王肖武质疑那些自己已经夸过的计策了。
“那就辛苦王总兵了。”
王肖武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10月2日,临朐县郊外。
秋高气爽。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只有齐茬的麦秆和几块还没翻耕的玉米地还留在原地。
天空是那种深秋特有的灰蓝色,云层很薄,像被风拉散的棉絮挂在半空中,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在收割后的田野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王肖武的军队在临朐县以南十五里处,遇到了自己的老对手牛大壮的队伍。
王肖武从益都带出来三万人,其中能拿火枪的只有五六千人,其余的还是拿着长矛和刀斧。
3万人被他分成了六营,每营5000人,分成左丶中丶右三路,前后两列,但军阵完全不成样子,只能勉强看出有一堆人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