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虹吸财富的天津卫与新政的受益者(2 / 2)

“真的。”马鸣点头。

马青山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一定要去考!你爹我拼了大半辈子,给你们攒下了家底,但咱们家缺的就是这条『官』路。你考上了,咱们家就不再是商贾之家了。”

马鸣翻白眼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孩儿想考,也只是想要做一些实事。”

马青山一副你还太年轻的样子道:“你以为天子说一句农工商平等就真平等了?几千年的习惯,连圣人都扭转不了,更不要说天子了。”当年你能考上西苑军校,为父哪怕是砸光了身家,也要给你铺出一条通天的道路。现在也不差,这段时间你要抓紧时间相亲,你那日暮姨给你介绍一门亲事,你这段时间准备准备。”

“啊!”马鸣愕然。

“啊什么,啊,为父和你这般年纪,你都出生了。”

隔日,马家一行出了门。马青山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腰束玉带,靴子也换了一双新的,整个人看上去更加贵气。

那日暮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银鼠皮袄,发髻上插了一支金簪,面容端庄。

一家人坐着马车到了天津卫东街的“听雨楼”,这是天津卫最体面的茶楼之一,沿河而建,楼高三层,窗明几净,是谈亲事的好地方。

落座没多久,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吴执御带着妻子和女儿上楼来了。吴执御五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举止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他的妻子穿着素净的墨绿棉袄,走在后面。女儿吴氏走在母亲旁边,低着头,步子不大不小,一身藕粉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根银簪。

马青山迎上去,伸出手道:“我是兴旺商社的东家,马青山。”

吴执御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了握:“河间,吴执御。我听说过兴旺商社。马东家能把商社做成十几家上市商社之一,本事确实了得。”

马青山哈哈大笑道:“您叫我青山就行。”

两家人坐下来,茶点上了桌,气氛比预想的热络。马青山说起今年的商社行情,吴执御问了几句天津卫的市面,两人聊得倒也不冷场。吴执御看了一圈,又看了看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的车马,忽然开口道:“天津卫这两年变化真大。我三年前路过一次,那时候还没这么多高楼,街上也没这么多人。”

马青山点头:“是啊。工厂越建越多,人就越聚越多。以前冬天街上都冷清,现在你看,哪条巷子不是人来人往的?”

过了一会儿,吴执御放下茶盏,主动道:“天津卫讲究自由恋爱,要不让两个小辈出去走走,我们大人在这里说说话?”

马青山看了一眼马鸣,点了点头:“去吧。”

马鸣站起来,给吴执御和他的妻子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吴氏,有些局促地说了句:“吴姑娘,请。”

吴氏的脸微微一红,站起来跟着他下了楼。

等人走了之后,两家大人的话题才真正打开了一些,主要是吴执御询问天津卫的情况,马青山也不在意,只要不涉及自己的商社,有问必答。

吴家原本是河间的耕读之家,祖上出过两任进士,举人也有七八位。新政之后,吴家自然不满意,他两个叔叔勾结土匪杀害农社成员,最后被问罪,两个叔叔都被枪毙,土地也被没收了。

吴执御带着家眷逃了出来,原本是想去江南,但路过天津卫的时候停了些日子,发现这里的条件不差,朝廷也没有追到天津卫,一家人就留下来了。

现在他儿子在天津卫上学,女儿在天津卫也找了一份教师的差事。

不过一家人收入都不高,花销却不低。有点坐吃山空的样子了,不得已才开始找马青山这样的暴发人家联姻。

但马青山即便猜到了也非常乐意,他也想找一些大家闺秀,改善一下马家学习氛围,让马家沾染一些文化气息,吴执御对马青山也很满意,是上市商社的掌柜,更关键的是认识天子,能庇佑吴家,可以说两人对此都非常满意。楼下河沿的石板路上,马鸣和吴氏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街边的摊贩推着热腾腾的蒸笼经过,吴氏侧身让了让。马鸣问了一句:“吴姑娘在学堂教什么课?”

吴氏回答:“教《三字经》和算学。天津卫的学堂和别处不一样,女子也能当夫子。”

马鸣看了她一眼:“算学教得好,不容易。”

吴氏没有低头,也没有脸红,语气坦然地回了一句:“不算难。你要是愿意,哪天可以来学堂看看。”

马鸣说:“好。”

马鸣和吴氏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临别时约了下次见面的日子。

马鸣回到楼上时,两家的长辈已经谈得差不多了,确定两人都不反对。

马青山和吴执御又互相敬了一轮茶,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三书六礼等诸般事宜定在半年后挑一个黄道吉日。

这是天津卫这一个冬天里发生的一件普通事。而像马家这样的联姻,在天津卫的各个角落都在发生着。

北方来的士绅,要么在交易所里买股票,要么开作坊,要么乾脆跟本地的产业东家结亲。

做产业,有人走运,有人赔本。联姻相对更加保险,于是有人半推半就,有人求之不得。新旧两股力量相互打量丶试探丶融合,在这座刚刚开始轰鸣起来的城市里交织共生。崇祯三年腊月,天津卫,郑公馆。

天色将暗未暗,郑公馆正厅的灯已经亮了。郑明远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当日的《天津卫商报》,报纸摊开在膝头,目光在版面上缓缓移动。

报纸第三版登着几则关中和山东的新闻,某人侵吞宗族公产被查抄丶某县令因包庇豪强被罢官丶某大户因囤积居奇被罚没家产。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人名地名俱全。郑明远脸色难看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茶水也变凉了。

报纸上的事件让他也有点算是兔死狐悲吧。郑家在徐州的时候虽然没到那种程度,但也不是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让租户免费帮工丶要佃户年节礼物丶田地交割时多做手脚。

他以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谁家不是这样做的?

可现在看到报纸上那些人的下场,哪怕他已经转变了身份,也觉得自己有可能落得和这些人一样的下场。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郑文渊推门进来,带着一股酒气和淡淡的菸草味。他的脸膛发红,走路时脚步有点飘,左手夹着一支菸卷,菸头明灭不定。

郑婉本来坐在旁边绣东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二哥,你怎么又抽菸了?还喝了这么多酒。”

郑文渊在门口站定,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含糊地笑着:“高兴!今年咱家纺织厂利润翻了一倍!”

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还是新政好啊,直隶的农户分了地,手里有了钱,布就能卖得动了。我打算明年再添五台蒸汽机,一百架织机,把产能再往上提。争取明年利润过万两!”郑明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一万两利润,放在十年前,郑家十年都未必能攒到这个数。

他放下茶盏,看了一眼醉醺醺的二儿子:“行啊。赚了钱是好事,但不要太张扬。”

郑文浩从门外走进来,换了鞋,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听到郑文渊的话,他语调平直地接了一句:“赚了钱没错,但不要太过于计较,不要做那些坑蒙拐骗的奸商,要有点社会的担当。”

郑文渊带着醉意笑道:“我扩产能,招工人,这不就是担责任?”

“难道非得学着朝廷那些法子,减租减息丶修桥铺路才叫担责?那我还真不会。”

郑婉放下手里的绣绷,站起来两步走到两人中间,两边各按了一下:“大哥二哥,说好回家不吵的。”

郑文浩没有继续那个话题,换了个方向说:“天子要在天津卫办一场货物贸易会,请了西洋和南洋的商人来看货。你要是能把厂里的布品提升品质,说不定能拿到外洋的订单。”

郑文渊听到这话,脸上的醉意仿佛也淡了几分:“行,这事我上心。”

入夜之后,郑文渊回到自己屋里,把菸卷按熄在窗台上。他在算帐五台蒸汽机丶一百架织机丶至少两百个新工人,还要想办法招揽一些高级的织工,棉布的利润太低了,要想办法弄一些高档的布料。

他拿出纸笔列了一行数字,计算着购买这些机器的花费,今年红火的市场让他对未来的预期更高,只要新政不断推广,棉布市场将会越来越大,未来10年都是纺织业的黄金时期。

窗外远处一根烟囱正在往夜空里吐着淡淡的黑烟,在月光下像一条细长的影子。

天津卫巡抚衙门后院。卢象升和张四知坐在书房对面的小厅里,圆桌上摆着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烫过的黄酒。

张四知的酒杯已经空了两回,卢象升刚给他添了第三杯。窗台上的烛火被风带得晃了晃,张四知的身影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

“建斗,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张四知捏着酒杯不满道:“我张家的地,我分得,我弟弟分得,我们兄弟两人打官司,就算我使了点手段,那也是家务事。结果呢?

一场官司打下来,我被罢官,地被没收,我弟弟分了五十亩地。”

他把酒杯搁下气愤道:“贪官污吏也没有这样吃完原告吃被告的。”

也不怪张世知这样抱怨,两年前他父亲病逝,他和他弟弟争夺张家的一些家产,他使了一些手段,把田地全部获得了。

他弟弟不服气,告到朝廷这儿来,正好此时朱由检军队攻占了山东。

在山东推行新政,他这一告状,张家土地全被没收了,他弟弟分得了50亩。

而张四知因为他藉助官府的权力压人,被查到之后,直接罢免了他的官职。

他整个人懵了,哪怕朝廷没收他家的地不说,连自己的官职都给罢免了。

他苦读10年,又经营了近10年,就这样一朝回到解放前,谁能受得了?

卢象升恨铁不成钢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若不是为了争那几亩地,非要告到你弟弟家破人亡,会闹到今天这一步?”张四知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道:“我后悔死了,我跟他从小就不对付。他娘以前没少欺压我和我娘。我好不容易考上功名做了官,手里有点权了,就是想让他知道,谁才是张家的长子,可谁能想到,连张家都没了。”

张四知低头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建斗,我不是替自己叫冤。我是觉得,天子这样搞下去,连朝廷官员的家产都保不住,谁还有心思替朝廷办事?现在朝廷还有威望,可这份威望还能撑多久?等所有人都寒了心,大明怕是要散架了。”

卢象升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也是面色忧愁,天子变成如此激进,他既担心新法会被废除,又担心大明会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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