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港口的鱼腥气，可徐霞客只觉得浑身舒畅。这一趟北行，单是天津这一日所见，便已值回那二十两船票了。

四月六日，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礼部拟定的会试章程草案。

李标与周延儒垂手立在御案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苦，天子是要给他们上强度。朱由检将那份章程往前推了推道：“这次科举，朕只有一个要求。所有应试举子，都要签一份承诺书，保证考中之后回返家乡，劝说家族依朝廷法令推行均田。凡五十亩以上田产者，皆须按制分割。“

李标闻言躬身道：“陛下，此举只怕……不妥。会试乃抡才大典，天下三千举子汇聚京城，皆怀报国之志。若以均田为入场之槛，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他们苦读数十载，所求无非一科功名，如今却要先签字画押，岂不是将科考与新政捆绑太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陛下，此事关乎国本，百万读书人瞩目于此。若处置失当，恐动摇士林对朝廷的信任。“

朱由检淡然道：“李爱卿，你方才说读书人苦读数十载，所求无非功名。可朕问你，他们要功名做什么？“

李标一怔：“自是……报效朝廷，辅佐陛下，治国安民。“

“既如此，朕推行均田，便是治国安民的头等大事，这些举子平日张口闭口#039;天子门生#039;，既然是朕的门生，那就该奉行朕的意志。朕如今的意志是什么？是均田。若朕连这个都不敢要求他们，那朕还有何面目谈什么君臣一体？“

他看向两位阁臣，目光锐利道：“朕自己把内帑丶皇庄丶藩田都拿出来了，以身作则推行均田。若朕要求他们做，自己却什么都不肯舍，那叫双标，但现在朕已经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意志，这些门生是不是也应该跟随？“

“可是……“周延儒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担忧的是，即便举子们愿意签字，回乡之后也未必能说服家族。均田一事牵涉宗族根本，非一己之力可为。他们若签了字却办不到，到时候朝廷追究起来，岂不是白白断送了许多人才的仕途？“

朱由检摆了摆手：“周卿，你说得不错，这事确实难办。可正因难办，才更要让他们先有这个态度。若连签字的勇气都没有，那日后到了地方上，面对豪强缙绅，还不是一样唯唯诺诺丶一事无成，朕要这何用？“

“况且，均田已经是朝廷的既定国策，不可能回头。他们若不愿意，那迟早也要分道扬镳。与其辛辛苦苦考一场，中了之后又跟朝廷处处掣肘丶互相难受，不如就此别过。朕不强求，他们也不必勉强。“

李标与周延儒再次对视，周延儒率先躬身道：“臣……明白了。臣这便去与礼部商议，拟出承诺书的条文。“

李标亦随之拱手，苦笑道：“遵旨。“京城，高升客栈

四月的京城已有几分暑意，虽有些乾旱，京城却比往年热闹得多，三年一度的会试在即，三千多名举人从各省汇聚于此，客栈全部客满，连城郊的寺庙道观都住了不少人。

只是今年科举的气氛有点怪异，均田已经成为了这些举子们避不开的话题，这其中赞成的人少，反对的人多，哪怕是北方也一样。

只有北直隶丶顺天府丶天津卫的读书人赞同均田，一方面他们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完成了转型，家族的财富逐渐开始集中在作坊当中，均田对他们损失不大。

另一方面他们也发现了，均田之后，市场扩大，农户要的各种铁器，布匹，甚至盖房屋用的砖，水泥这些都需要购买。

整个北直隶农户消费水平暴涨，他们惊愕的发现自己在这一波不但没受损，反而利润大涨。

虽然他们也为士绅感到难过，也不同意没收土地的行动，但是看着到手的利益不错，他们自然坚决的站在新政这边。

可对南方甚至大部分地区的举子来说。这些地方的士绅田产集中，家族世代以田租为生，均田令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掘人祖坟。

傍晚时分，城东高升客栈大厅，二十几位江南举子聚在一间大房里，桌上摊着经义注疏。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告示道：“各位同窗！大事不好了！礼部张贴了告示，上面有天子的手诏！“

众人一看，全场哗然。

“这科没法考了，“一个身穿宝蓝直裰的举子拍着桌子道：“天子要咱们先签什么承诺书，保证中了之后回乡劝家族均田！这不是逼着咱们拆自家的台吗？“其他人呼啦啦围了上来。那纸是礼部的正式公文，纸面泛黄，上首盖着朱红大印。

“朝廷设科举，是为遴选才俊以治天下。尔等既称天子门生，便当奉行天子之政。朕今日力行均田，乃为天下万民计。若尔等愿为朕之门生，则当有此志；若不愿者，朕不强求。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自去便是。“

众人读罢，鸦雀无声。

“这……这是何意？“那蓝衫举子脸色煞白，“不写承诺书便不是天子门生？不能考科举？“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举子苦笑道：“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天子明摆着说了，理念不合便不必考了。咱们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他不取你，你有何办法？“

“可写了承诺书又能如何？“另一个举子急道，“我便是愿意均田，家中父兄能答应？三房五房的叔伯能答应？我是来考功名的，可不是来跟家族翻脸的！“

有人嚷嚷着要联名上书，有人叹气道不如直接回乡，也有人说不如先签了再说，考中了再想办法敷衍。

一时间议论纷纷，再无半点读书人的斯文气度。

那蓝衫举子憋了许久，猛然一拳砸在桌面上道：“均田均田！天子这是要绝我士绅之根啊！“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

一处农庄旁的田埂上，两个人并肩而立。他们的身后站着四名肩背步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面前是一座水泥砌成的小亭子，亭子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顶上立着一根漆黑的烟囱，正往外吐着灰白色的浓烟。“嘟嘟嘟“——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从亭中传出，节奏均匀，亭子旁一根粗大的铁管开始抖动，有水声汩汩作响，片刻之后，一股清亮的水流从管口喷涌而出，顺着砖砌的水渠哗啦啦地流向远处的田垄。

田里半尺高的麦苗在暮春的薄暮中绿得发亮，水渠里的水流经过每一道畦沟，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水分，那青翠的颜色仿佛又深了几分。

宋应升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便是你信中说的蒸汽抽水机？“

宋应星点了点头，眼中闪着光：“正是，这是先帝设计的蒸汽机，一台这样的机器能保证几百亩田地的灌溉需求。

今岁京城旱象已显，可有了这台机器，这周围四五百亩地全不愁灌溉。只要有煤，水就能不断抽上来。“

他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渠水的凉意笑道：“若是北方各府各县都安上这种抽水机，哪怕遇上大旱，粮食也能丰收，遇上洪涝灾害，这可以把田地的水快速地抽离，这就叫水旱由人。“

宋应升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这世道的变化倒是越来越大，为兄已经有点看不懂了“

宋应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我越来越觉得天子说的产业兴国是正确的。北方这些年发展如此迅速就是最好的证明了，我在北方待了六年。亲眼看到北方逐步富裕。和江南几十年不变的情况完全是两个状态。”

宋应升看着这几个弟弟，心中有欣慰，也有妒忌，最终释然。

其实他在家乡是有点妒忌他这个弟弟的，天启四年他们两人同时来京城考科举，同时落榜，他回去苦读，但他弟弟留下来，帮着当时还是信王的天子做事情。

还写信告诉他，以后不想考科举，想做一些实务，他苦口婆心的劝说，终究不成功。

但却没想到福祸相依，他因为喜欢研究机械，认识信王，而后信王成为天子。他一个举人，六年时间居然成为了三品的顺天府尹。升官比绝大部分进士都要快，他都有点妒忌他弟弟的运气了。

但现在释然了，他弟弟如果不喜欢这种机械百工，又如何认识天子，不认识天子，又如何会成为顺天府尹。

宋应星道：“兄长，这次科考之后，不管中与不中，留下来吧。“

宋应升一怔：“留下来？“

“对。“宋应星神色认真，“天子用人的法子与旧时不同。他不看重你是举人还是进士，看重的是你能不能干事。我亲眼见过一个秀才因为修通了水渠，三年之内就升到了知府。

兄长你的本事我心里有数，留在京城或天津，比苦读八股要强，现在北方到处缺人手，只要肯做事，没有升不上去的道理。“

宋应升没有马上回答。暮色渐沉，那台蒸汽机仍在“嘟嘟“地响着，烟囱里的白烟在晚风中扯成长条，消散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他望着水渠里潺潺流动的清水，望着远处田垄上青翠欲滴的麦苗，也有些心动，他苦读书不就是想治理一方，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吗。

他无奈道：“可朝廷要均田……我宋家在乡间也有上千亩田地，父亲和几位族叔断然不会答应。“

宋应星听道：“大哥，依我看，地分了便分了。回头我写封信给父亲，再给他筹措一些本钱，在县城开个作坊，做些农具丶铁器之类的物件。如今北方农家有了地，缺的是好农具丶好种子，这生意只赚不赔。

宋家世代耕读传家，可谁说耕读就一定要守着那几亩薄田？

天子说过：#039;凡创造财富者，皆为天下根本。#039;作坊里出来的铁器丶布匹，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一样的要紧东西。实业传家，未必比耕读传家差。“

“我想一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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