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多名士兵齐刷刷地举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抵在额侧。这个礼是天启年间天子在军中定下的,叫做“举手礼“。
“遵命!“
声浪如雷,震得校场边的杨树叶子簌簌作响。
礼毕,士兵们转身,成队列走向校场外停着的几百辆马车。他们将分批前往北直隶各府各县,去往那些最需要他们的村庄。
而这样的退役仪式有好几处,第一批参军超过三年的士兵将会退役,他们将会充实在北直隶的乡村当中,组织农户围剿土匪恶霸。
翌日,京城西郊,农学院。
上千名学子整齐地列队站在学院门前的广场上。他们年纪大多在二十上下,穿着青灰色信王装,脚蹬布鞋,肩上背着一个木质的书架,里面卷着铺盖和几本农书。
朱由检站在学院门楼前的台阶上,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神情严肃道:“北直隶的情况,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理想是实现耕者有其田,有些人做惯了老爷,做惯了人上人,他们不能忍受农户和他们平等,现在他们撕破了自己虚伪的仁慈,露出了丑陋狰狞的面容,雇佣土匪,射杀耕牛,下毒害人,用尽各种手段维持自己的地位,可谓是无恶不作。
现在乡村谣言四起,农户不敢下地。你们是农学院的学子,认可耕者有其田的理念,我要求你们去乡村,一是要你们去乡村组织起农户,反抗劣绅的暴政,二要把你们学问带到乡村,组织农户抗旱救灾。
朱由检用手遮住额头,看了一眼挂在天空上的炎炎烈日道:“我们的敌人不止士绅,还有这乾旱,今年到现在还未下雨,你们去了乡村要带领农户抗旱救灾,保住粮食,把那些守旧派所谓的天人感应打碎,让天下的百姓知道遇到了灾情,最重要的事情是团结起来救灾,而不是祈求老天爷的保佑。”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道:“我要求你们,到最穷的农户家里去,吃他们的饭,睡他们的炕,帮他们耕田,带他们挖渠。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敌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所以他们疯狂丶残忍。但他们注定要灭亡。只要农户手里有了地丶有了粮丶有了枪,谁也不能再把他们的东西夺走。你们去,就是去组织他们丶率领他们,去反抗那些不公。“
千名学子齐声答道:“遵命!“
声音整齐而年轻,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们纷纷转身,背起行囊,坐上了马车,他们将被分派到北直隶各府各县的每一个村庄。
同日,京城武库。
武库的官员正在指挥民夫将一只只木箱装上马车。木箱上刷了桐油,用铁箍扎紧,箱面用墨笔写着“鸟铳““火药”等字样。每一辆马车上装了八只箱子,由一个班的士兵押送。
从去年开始朱由检就让门头沟钢铁厂和天津卫钢铁厂三班倒的制造火枪。他甚至让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队去佛山订购了上万支火枪。
现在这批火枪,将分拨给北直隶各府县,发放到各村民兵队手中。
武库郎中站在库门口,手里拿着帐本,一边勾一边喊:“灵寿县,三千支!下一个!“
载着火枪的马车一队队驶出京城,沿着轨道奔向四面八方,马蹄声和车轮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正在向北直隶的每一寸土地撒开。
灵寿县,大王庄。
日头已偏西了,大王庄祠堂前,好几百号村民聚在一起,大人孩子挤挤挨挨,好奇地盯着面前站着的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身穿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身高八尺,体态壮硕,只是腰间别了一支双眼短铳,这一时间让村民们很难对他下定义。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都穿着半旧的兵服,肩上背着一支长枪,一看就不好惹。
这年轻人叫马鸣,政务学院培训了三个月,他领了任务被分到大王庄。
“各位乡亲,”马鸣将文书展开,亮出上面的县衙印章,“我叫马鸣,从京城来。这位李大哥丶王大哥丶张大哥丶赵大哥,都是朝廷的退伍老兵,分到咱们大王庄来帮忙的。往后这段日子,我们跟大夥一起过日子。“
牛大眼凑过来眯眼看了看文书上的红印,回头朝众人点了点头:“真的,县衙的印。“
有胆大的后生喊了一声:“先生,你说帮忙,帮啥忙?“
马鸣笑了笑,将文书收回怀中,大声道:“这段时间土匪横行,有人放火,有人投毒,还有人让你们把地还回去。咱们大王庄是不是也有人半夜把地契送到大户家去了?“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好几个人低下了头,老孙头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马鸣继续道:“大夥听我说,土匪也好,大户也好,他们怕的是啥?怕的是咱们手里有家伙。我听说村里已经击退过土匪了,据说是一位叫牛大眼的兄弟组织村民乾的。
牛大眼听到这话有点尴尬地摸摸头。
马鸣道:“想来这位就是牛大眼兄弟,你是村里人的英雄,带着锄头叉子就敢抗击土匪,而且还成功了。我们是来给你们更好的武器,你们手里有了这个,大户就应该怕你们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老兵从旁边的板车上搬下一只木箱,撬开箱盖,露出了里面乌沉沉的长枪。
马鸣拿出一支长枪举起来道:“士绅老爷们他们是能不讲道理就不讲道理,我们穷人手里有了这个,他们才会讲道理。”牛大眼眼前一亮,伸手就想摸火枪,马鸣便把枪递给了牛大眼。
而后拍了拍箱沿,“从明天起,咱们大王庄要建民兵队。十六岁以上丶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要报名。跟着这几位老兵学打枪丶学放哨丶学联络。有了这个,土匪来一个崩一个,来两个崩一双。“
后生们眼睛亮了,有人跃跃欲试:“先生,当真能摸枪?“
“能。但得守规矩。枪不能私自带回家,统一存放在村公所,轮值的时候才领出来。练枪的时候也要到指定靶场去,不能对着人。“
“我们加入民兵队。“几十个年轻后生齐声应道,声调高亢。
第二天,马鸣带着村民,把村外的打谷场临时辟成了靶场,田埂上插了十几个草人当靶子,四个老兵轮番上阵,手把手教青壮们怎么装药丶怎么填弹丶怎么瞄准丶怎么放枪。
公社就地取材,拿着叉子耙子,又弄了几个木盾,带着村民练起了戚家军的军阵,没办法火枪不够,戚家军的那个小军阵比较适合现在剿匪的需要。
有了火枪,在老兵的组织下,大家练得也像模像样起来,众人也安心起来,再来土匪他们就不用怕了。
马鸣则把老孙头和几个年长的村民叫到村公所,关起门来细细问了半天本地的情形。
问到王大户,老孙头叹了口气:“王大户在清河县有三千多亩地,光咱们大王庄就有一半的田是他家的。
上次县里来分了地,王大户当时没吭声,可没过几天就让人传话来说,地契不还回去,后患无穷。村里好几户人家怕出事,半夜又把地契塞回王家大门。“
马鸣听完,点了点头,又问:“周大户家在哪儿?离这儿多远?““就在东边十五里,庄园子大着呢,高墙深院,养了二十多个家丁。“
“好。“马鸣站起身,“明天把全村人叫到打谷场上来,我有事要办。“
翌日清晨,打谷场上站满了人。马鸣站在场中的石碾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朗声道:“昨天有人跟我说,地契送出去了“
场下一片沉默。片刻之后,七八个人低着头从人群里走出来苦笑道:“我怕王大户报复,所以送回去。”
马鸣大声道:“什么好怕的,是王大户人多还是我们人多?大夥相信我,我就帮你们拿回地契。”
牛大眼道:“我相信马先生。”
“我们也相信。”其他民兵队的青壮纷纷说道。
当天下午,马鸣带着四个老兵和三十个扛枪的青壮,直奔王大户庄园。
到了地方,他让老兵守住前后门,自己带人叩开了王家的大门。王大户闻讯赶到门口,一张胖脸上堆着笑,拱手道:“这位先生……“
马鸣没等他客套完:“王家涉嫌资助土匪丶威胁良善丶阻碍朝廷新政。根据朝廷下发的《均田治安令》,特来查问。”
“来人进来搜查。”
“遵命!”在老兵带领下,牛大眼那家伙的武器给卸了,在里面翻箱倒柜。王大户的脸一下子白了。
到天黑的时候,马鸣拿到了王大户暗中资助土匪的物证,几封书信,还有帐册上几笔写着“出门“二字的银钱往来。
次日清晨,马鸣将王大户押到村外打谷场。一百多名村民围着场子站着,王大户跪在中央,面如土色。
一个老兵高声宣读了周家的罪状,最后一条是“结交土匪,威胁农户,迫使退还田契,破坏朝廷均田大政“。
“王大户按律枪毙,其家人发配大同,植树造林,偿还其罪。“马鸣站在高台上,声音冷冽地宣判。
王大户瘫在地上,被两个老兵拉到村外的小树林,直接一枪解决。
王家宅子里抬出了十几口箱子,里面有银锭丶铜钱丶布匹丶粮食,按各家损失分发了下去。剩下的一部分充入村库,一部分拿去县城买了机械,水泥丶砖石和铁管,用来修水利设施。
士绅被枪毙,大王庄的士气一下子高涨起来。不用谁催,全村老少齐上阵,五天之内在村东挖了一条三里长的水渠,直通河边。接着马鸣委托从京城运回了一台蒸汽抽水机。
那天早上,村民们围在河边,看着马鸣指挥几个后生把抽水机安放在水渠的取水口。
村民好奇地看着这铁家伙。足有半人多高,黑黝黝地泛着铁光,马鸣让各家出木料搭了一个简易的防雨亭子,蒸汽机的一根铁管伸入河中,另一根铁管接到水渠那头。外层搭了座简易的木棚子挡雨,棚顶铺着厚厚一层茅草。
“烧火!“马鸣喊了一声。
后生们抱来几捆稻草和乾柴塞进锅炉里,引火点燃。片刻之后,黑烟从棚顶的烟囱里滚滚冒出,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沸腾起来,蒸汽沿着管道冲入气缸,活塞开始推动,铁管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嘟嘟嘟“声。那声音由慢而快,越来越急促。紧接着,伸入河中的那根铁管忽然一颤,一股清亮的水流猛地涌了出来,顺着水渠哗啦啦地奔流而去,灌入田间纵横交错的畦沟里,泥土贪婪地吮吸着水分,乾裂的土块在水的浸润下慢慢变得柔软。
“出水了!出水了!“
“水来了!“
田埂上,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几个老人家蹲在渠边,颤巍巍地伸手去捧那水,眼眶里淌下泪来。他们已经忘了上一次看见自家地里有水渠灌田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马鸣站在棚子旁边,对四周村民道:“这东西值二百两银子,我不能被人弄坏了,从今天起,轮流守着,看火添柴,不能让它停了。“
牛大眼等人连连点头:“先生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马鸣想了想又说,“其实最好烧煤,火力更足,回头我去县里问问,看看能不能买到煤炭?”
牛大眼为难道:“村里不缺柴火,但您要我们买煤,村里也拿不出这些钱呐。”
马鸣笑道:“放心,等今年夏收之后,大家伙手里就会有钱的,到时候就买得起煤炭了,而且煤炭的效率也更高,能灌溉更多的田地。”
牛大眼看着水渠里哗哗的水点头道:“先生学问高,我们听先生的。”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般晃眼。远处乾渴了许久的麦田正一点一点地绿起来,像一幅慢慢苏醒的画卷。
而这样的场景,也正在北直隶成百上千个村庄里同时发生。退伍的老兵带着火枪到了村口,农学院的学子背着行囊进了农家,士绅大户被审判,蒸汽抽水机在河岸边“嘟嘟“地响着。分了地的农户们,在枪声和水声里,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湿润的泥土里。整个北直隶的春天,就在这枪声与水声的交织中,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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