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九月十七日，京城，清溪庄。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晒得官道上的浮土发烫，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

可清溪庄的田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金黄色的麦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一眼望不到边。田垄间散落着三五成群的农户，弯着腰挥动镰刀，割下的麦子打成捆码在身后，金黄一片，透着丰收的踏实劲儿。

今年的旱灾对清溪庄几乎没有影响。庄子里引永定河水灌溉，水渠四通八达，旱季里抽水机日夜不停地响着，把河水送到每一块田头。到了秋粮时节又恰逢几场及时雨，麦穗灌浆饱满，粒粒扎实。亩产三百斤出头，比江南的良田也不差了。

朱由检来到清溪庄收割粮食，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对粮食极其重视。同时也吸取了后世的教训，要亲眼看到粮食收割的程度，眼见为实，而不是坐在乾清宫，听着

朱由检边收割边说道：“今年的麦子好。“

郑利拿着一把镰刀跟在后面，弯腰笑道：“陛下，庄里有抽水机，水渠，有肥料，麦子再种不好，就是他们偷懒了。”

谁能想到他曾是御马监的少监，十年过去，他已成了北方最大的农庄商社的掌柜，手底下管着上百万亩田地，几百个村庄，在顺天府拥有的店铺就超过了百家，经营粮食，糕点，卤肉等各种食品加工作坊，成为了北方最大的粮商和食品加工商。

朱由检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朕知道清溪庄是好的，北直隶其他地方如何？不要光拣好听的讲。朕在乾清宫里听够了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奏本。“

郑利脸色一正道：“陛下，顺天府一带，但凡有水利设施和抽水机的地方，旱灾影响都不大。亩产普遍在两百斤以上，像清溪庄这样精细伺候的，能突破三百斤。

但出了顺天府就不一样了，真定府丶保定府丶河间府好些地方春上闹土匪，修水渠的功夫耽误了大半。旱灾再一冲，亩产只有一百出头，比往年少了三成。“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在各村都种了土豆和红薯。那东西耐旱，亩产五六百斤往上走，分了地的农户，没有地租，加上杂粮能吃饱肚子。要是搁在往年……怕是要饿死人了。“朱由检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时近正午，日头越发毒辣。庄户们已经收了工，三三两两坐在田边的大树下歇晌。

树荫下支了张简单的木桌，从庄里伙房送来的饭菜用竹篮装着，一碟腌萝卜丶一碗豆酱丶几个杂粮馒头，外加一碗绿豆汤。虎大威上前两步，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端起汤碗抿了一口，等了片刻确认无异样，才朝身后微微点头。

朱由检看他这副做派笑道：“大威，你这也太过小心了。清溪庄都是朕的人。”

小池庄丶清溪庄是朱由检的铁杆势力，庄里的青年有一半在禁军里当过兵，如今不少人都成了军官。

虎大威面色不改道：“陛下说的是。但末将的职责就是不让一丝一毫的危险靠近陛下。哪怕清溪庄的村民都是陛下的心腹，末将也得先试过。这是规矩。“

朱由检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走到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这时一个身材瘦高的军官走向朱由检，虎大威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朝那人望去。

朱由检放下碗，摆了摆手：“连新军的军官都要怀疑，那朕这个天子只怕坐在紫禁城里也不安心了。让他过来。“

虎大威这才松开刀柄，侧身让开了路。

夏允彝走到树下，朱由检示意他坐下，他撩起衣袍下摆，在朱由检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朱由检示意郑利给他倒了碗水，夏允彝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朱由检询问道：“前线的情况如何？”

“非常糟糕。陛下推广新政太急躁，臣在北直隶剿了两年的匪，走遍了保定丶真定丶河间丶顺德四府。臣亲眼看着那些士绅被从宅子里拖出来，看着他们的家产被抄没，看着他们被绑上流放的船。

臣也亲眼看着那些分了地的农户被投毒丶被烧屋丶耕牛被人半夜杀了挂在村口。

两边都在死人，被枪毙的士绅上万人，被报复而死的农户几万人，被流放押上船的二十多万。

陛下，您这推行新政的方式……这已经不是治理天下了，这是一场战争。“

“你说的没错，”朱由检放下汤碗，神色平静道：“这就是一场战争。”

夏允彝一怔，手中的碗顿在半空。

朱由检站起身来，踱到田埂边，望着远处金色的麦浪道：“仲彝，你饱读经史，我问你，从始皇帝一统六国算起，这近两千年来，可有一家王朝的寿命超过了三百年？“

夏允彝迟疑了片刻，脑中快速转了一遍，张了张嘴想答“汉“，可又想起两汉之间有王莽篡汉，至于唐丶宋丶元……他想了一圈，竟没有一个能答得上来。

朱由检转过身来道：“前些年的情形，你也是亲历的。财政亏空，年年入不敷出。辽东战场死了几十万人，兵饷都凑不齐。天灾频繁，连西南土司都开始造反了。若是照那样子再拖二十年，你猜大明会怎样？“

夏允彝沉默着。他当然清楚—那是王朝末日的景象，天灾丶战乱丶民变丶边患，环环相扣，层层压顶，最后轰然崩塌，千百万人在乱世中化作枯骨。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所以朕必须改。“朱由检严肃道，“今年朝廷税收比天启初年增加了一千六百万两，可依旧不够花。北方的旱灾丶南方的洪涝，赈济丶修河丶修渠丶军饷处处都要银子。”

“大明从崇祯朝开始就天灾不断，朕减了税，免了徭役，能做的都做了。可只要那些士绅还握着五成地租不放，减免的那些税负就落不到农户手里，他们该饿死还是会饿死。朕减的那一点点，全被他们吞了。“

他目光锐利看着夏允彝：“我常说王朝末日，就是因为负担太重。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要在那末日到来之前，把压在大明身上的那些负担先拆掉。

如果你把大明看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把我看成一方诸侯，把直隶剿匪战当成一场战争来看，你就会发现，只死了几万人丶流放了几十万人，换来的是消弭一场会死掉七成人口的王朝末日之战。这个代价，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低的了。“

夏允彝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艰涩：“陛下……您说的道理，臣……明白。可臣在北直隶看到的，是许多人被牵连，有些士绅并不算大恶之徒，有些妇孺孩童年幼无辜，那些人头落地的时候，臣总觉得……有损陛下的圣誉。难道就不能做得再从容一些，再稳妥一些？“

朱由检摇头道：“仲彝，你还是没转过来。你以为战争是什么？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那是你们读书人的幻想。

战争是这世上最残酷的东西，是从骨头里剔肉丶从根子上拔树的事。只要是战争，就没有不伤及无辜的。

死在战乱里的百姓，哪个不是无辜的？

可战争来了，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不杀你，也不会因为你是坏人就只杀你。“

他语气加重几分道：“一个农户想过活，有没有错？“夏允彝想了想：“没有错。“

“可从前那些士绅收五成租子，朝廷再拿走两三成，到头来农户手里只剩下两成。两成的收成，养活自己一家老小都难。碰上灾年，只能卖儿卖女，或者饿死在路边。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让农户只需要交一成，其余九成归自己。能活命了，对不对？“

夏允彝点头：“对。“

“那对农户来说，新政就是正义。可对士绅来说，原本能拿五成，现在一分也拿不到了。他们觉得新政是邪恶。

两个人说得都有理，站的角度不同而已。那最后怎么办？

谁赢谁说了算。这就叫战争，现在这场战争就是农户和士绅的战争，个人的仁慈善良是没有意义的。“

夏允彝闭上眼，长久地沉默着。秋风吹过田野，麦浪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庄户们说笑的声音，还有孩子追逐嬉闹的喊叫。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金色的丰收景象苦笑：“陛下之言……臣明白道理。可还是觉得太残酷了些。”

朱由检望着远处田间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道：“朕告诉你一件更残酷的事。大明宣德年间，湖广丶陕西丶河南一带有百万流民，每年因饥荒饿死的人，数以十万计。这些人的血，填满眼前的渤海都足够。

与他们相比，新政推行以来死掉的那几万人，只怕连眼前的永定河都填不满。

仲彝，你要记住，在推行新政这件事上，农户天然就是正义的一方。除非那些士绅能心甘情愿地放弃田地，但这怎么可能？让他们放弃田产，比让他们挖自己的心还难。“

夏允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陛下，难道就不能用赎买的方式吗？朝廷出银子，把士绅的田产买过来，再分给农户，这样伤亡不就小多了？“朱由检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田野上传出老远。几个不远处的庄户好奇地回头张望，又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仲彝啊仲彝，你还是太天真了。朕问你，大明那么多官田，是怎么落到士绅手里的？巧取豪夺，侵吞霸占，哪一分是正经买的？大明一亩地能种出一石粮食，为什么许多农户五斗八斗米就卖了？”

夏允彝当然知道为什么了！

“他们从朝廷，从百姓手里抢东西的时候可没讲什么赎买，现在轮到朕了，反而要朕花钱买？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目光转冷：“好，按你所说，把天下士绅的地全买了。朕且问你，天下有多少田产？户部帐上写着七百万顷，可朕估算真实数目至少一千万顷。其中至少有五百万顷落在士绅手里，那就是五亿亩地。按如今最低的田价，一亩二两银子算，这就是十亿两白银。

仲彝，满天下搜刮所有的银子加起来，有没有十亿两？朝廷一年的岁入不过几千万两，把朕的乾清宫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赎买？朕拿什么赎？拿天子的空头诏书吗？“

夏允彝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垂下了头。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仲彝，朕知道你心善，你也比那些只会埋头读死书的官员强得多。你愿意到最苦的地方去，亲眼去看丶去听丶去感受，这就是你的长处。可心善归心善，做事不能只凭心善。

这天下的田地，是千百年来百姓一代一代开垦出来的，本就该归百姓所有。士绅们用巧取豪夺的手段拿走了，现在朕只是让它们回到原来的主人手里而已。他们既然不认理，朕就只能让他们认刀。

千百年来，王朝末日，士绅把黑锅丢给皇室，拉着几千万百姓陪葬，现在不过是朕主动出击，让他们承担了应有的代价。”

夏允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九月十九日，云中府。眼前是茫茫戈壁，碎石遍地，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一行人马沿着古旧的官道一路向北，马蹄踏过乾裂的土地，扬起一路灰烟。

一队衣衫褴褛的人影正在蹒跚前行。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仅剩的家当。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光着脚走在石子路上，被母亲拽着手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队伍最前面骑着马的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肌肉结实，络腮胡子好几天没刮，面颊被风沙吹得粗粝发红，他的身后，跟着20多个骑士，保护着这支移民的队伍。

萧涛看着这支稀稀拉拉的队伍叹口气，老天真不给延安府百姓一条活路，从崇祯年间开始，延安府除了崇祯二年没有什么灾害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旱灾连连，尤其是去年和今年，连着遭遇了两个百年一遇的旱灾，延安府许多土原现在连草都不长了。

那些狗官和奸商囤积居奇，粮食价格推到斗米五钱，是要把百姓活活逼死的节奏。

许多活不下去的流民来到九龙山，要投靠自己，他也养不活这么多人呐，于是他写信给云中府的王启年，询问那里可不可以接纳流民，知道肯定的答覆之后，他就开辟了一条流民北上的道路。

“大当家，长城都过了，快到云中府了吧？“张献忠催马上前，眯眼朝北望，他以前在榆林做军户时，都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

萧涛点了点头：“再走二十里就到了，王先生的农场就在黄河边上，那边的地不比江南差。“

队伍里一个老汉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萧涛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马速，扬声道：“大夥加把劲！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那边有粮食丶有热水丶有被褥！到了就能歇脚！“

灾民们听到这话，精神为之一振，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果不其然，穿过戈壁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绿色和金色铺展在黄河河谷之中，麦田丶菜地层层叠叠，河水从田边流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这种绿意在今年大旱的北方几乎绝迹，乍一看恍如梦境。

队伍中有人“扑通“跪了下来放声大哭。一队穿着新军服装卫兵骑着马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汉子，远远看见萧涛就扬手笑道：“雷公！又来了！“

萧涛哈哈一笑，翻身下马，上去跟那年轻汉子碰了碰拳头：“麻烦你跟王先生说一声，这回我带了三百多户，全是延安府活不下去的灾民，投奔他来了。“

年轻军官看着流民也是叹气：“这贼老天真不开眼，各位，到了云中府就到家，你们跟着士兵走，先去喝粥，再洗漱一番，会给你们分配土地开荒。”

这些流民听到这话，激动地跪下来磕头行礼道：“多谢将军。”

军官道：“快起来，快起来，我们新军不讲这个。”

而后一队士兵带着这些流民离开。

军官对萧涛道：“王先生正带着人在田里起土豆呢，走，我带你去见他！“

萧涛跟着军官沿着田间土路走了不到一刻钟，就看见几十个人弯腰在地里忙活。

领头是个30来岁，身体漆黑的汉子，戴着一顶旧草帽，正蹲在地上用手扒开泥土，从土里拽出一串沾着泥的土豆，那土豆个个圆滚滚的，比成人的拳头小不了多少，一株底下结了七八个，拢共怕有十几斤重。

萧涛看着这么多土豆吃惊道：“王先生，你这土豆咋种的？我在山里种的就拇指那么大，一株能结三四个就不错了。“

王启年站起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手上的土：“雷公啊，黄河边的地也肥，加上水源也充足，我们用沤好的粪肥施了两遍，自然长得好，这里的气候也更加适合土豆。“

萧涛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金黄色的麦田，感叹道：“要是延安府也能这样，那该多好啊。“王启年收了笑容道：“延安府干旱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