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1631年)十月二十一,金陵城,秦淮河。
秦淮河是整个江南最富盛名之地,提起这片地区就是风花雪月丶诗情画意,以及无数才子佳人的故事。
这一日,十里秦淮两岸格外的热闹,上百艘画舫花船沿着河面一字排开,船头挂着红绸灯笼,船舱里铺设锦毯,丝竹管弦之声从各船中飘出,随风在河面上交织成一曲嘈杂却奢靡的乐章。
岸上人头攒动,穿绸衣的士绅老爷丶执摺扇的名士才子丶簪花戴翠的仕女佳人丶甚至连些剃了发髻穿着奇装异服的“风流少年“都在其间穿行,仿佛整个金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到了这条河上。
杜含辉这一日也换上了读书时期的长衫,不过与江南世子喜欢手拿摺扇不同,他腰间配了一把宝剑,加上他本就身材高大,这一年多的风吹雨淋,倒显得有三分的粗犷。
他身旁站着韦煊丶刘其德和秦世英三人,望着河上那些花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丝毫的愉悦,反而愈发沉重。
“在秦淮河商议天下大事,牧斋先生真是人老心不老啊,只是某担心有几位宗师死在花船上,东林党就要贻笑大方。“杜含辉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东林党请来各行省代表虽然是那种德高望重的前辈宗室,想要德高望重,年纪自然不会太轻,所以他才忍不住讽刺。
刘其德鄙视道:“上百条花船,满河的脂粉气,金陵城的名妓怕是全请来了吧?“
花船能像谈正事的地方,尤其是他们有乾清宫经历的,对这些人感觉更加失望了,不由得叹气。
韦煊无奈摇头道:“东林党是什么样子,难道我们在北方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有现在的表现,不是很正常吗?”他虽然这样说,但的确也没想到东林党会这么不靠谱,金陵城有那么多地方可选,偏偏要选在秦淮河上,这下真是彻底对他们绝望了,这种状态他们怎么可能是天子的对手。
他想了想道:“大家做作坊也行,跑贸易也行,但田地就不要购买了,即便要买,只怕等天子打到江南,这些土地终究会被没收。”
杜含辉道:“我看还是想办法买两艘海船去南洋,南学士在吕宋建立了伯国,如果打通了这项海上贸易,一来我们有条后路,二来海上贸易算是利润丰厚,不过我杜家没有这么多钱,各位要不要投入一些?”
南居益也是关中人,想到开拓一方,肯定少不了本土老乡的支持,杜含辉认为他们去了南洋会得到南居益接纳。
几人听到这话对视一眼,而后陷入了沉思,去南洋,如果是以前的话,他们肯定不回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天子十几年时间不断推动大明百姓移民南洋,10余年间已经移了上百万人。
根据他们在乾清宫看到的资料,现在东宁岛有五六十万百姓,10年间开拓了600余万亩土地,每年能结余几百万石粮食,还是整个大明最大的制糖中心,每年销售的糖超过了百万元,把整个大明白糖的价格硬生生的打下了三成。
现在东宁岛富裕程度不输给江南城市了,棉兰老岛,吕宋这几年也前后移民几十万,已经开始出现汉人城市群了。
移民在当地垦荒,建立村落,组建城市,这些地区变得日渐繁华。
大明每年向南洋销售价值千万的布匹,瓷器,铁质农具,铁质工具,南洋每年向大明输入几百万的香料,檀木,粮食,鸟粪石等货物,已经是大明海外最大的市场,现在还真不能说南洋是蛮荒之地了。
现在大明政治局势越来越紧张,天子新政不断扩大范围,江南能扛多久,他们还真难估算,天子会不会放过他们的家族,他们也不清楚,狡兔三窟显然是非常有必要的。
韦煊道:“我投入一千元。”
刘其德道:“那我也投入一千元。秦世英道:“我也一样。”
而后他们一起约定各自的股份比例,杜含辉是掌柜,危险也最高,他一人得三成的股份,其他三人各占两成,余下一成则是大副,水手的。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股份制的小商社就此成立。
定下在南阳建立基业的事情后,三人在街边酒楼茶馆看到,江南士子正高谈阔论:“若天下士绅齐心,天子何足惧哉。”旁边几个同窗拍手叫好。
杜含辉他们只觉得好笑。
韦煊询问道:“我等还要不要留在这里,看看文启先生说些什么?”
杜含辉指着秦淮河岸布满的花船道:“已经不需要了,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空谈而已,东林党成立之初就反对务虚,崇尚务实,几十年过去了,这就是他们的务实。”
刘其德叹息道:“东林党真正能干实事的人已经被他们自己给清理出去了。”而后他灵光一闪道:“今日之事是不是天子有意为之,东林党年初开始,就说要召开士绅大会,如此大事,天子不可能不知晓,但却从未阻止,是不是天子知道东林党难成气候。”
杜含辉三人想了想,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觉得这还真有可能。四人一时间都为钱谦益他们感到悲哀,江南士绅搞得如此声势浩大,天子却都没有正眼看他们。
就在三人掉头准备离开之时,秦淮河忽然躁动起来。
几个读书人脸色兴奋道:“快走,文启先生和牧斋先生马上就到了,前面最大的那条画舫。“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说完四周还在酒馆茶楼高谈阔论的读书人,纷纷走出酒馆,涌向街道,倒把他们四人挤到一旁去了。
杜含辉四人相视一笑,往相反的方向走,离开秦淮河。
话分两头,秦淮河中央最大的一条画舫。船舱宽敞,可容三四十人席地而坐,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里面有江浙丶湖广丶福建丶江西丶四川丶两广的士绅,衣冠楚楚,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四周读书人激动地站在两岸,把画舫围得水泄不通。
不多时,舱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唱道:“牧斋先生到!稚文先生到!文启先生到!“
一艘小船靠近画舫,三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钱谦益,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步履从容,一副东林领袖的气度。他身后跟着钱龙锡,面色沉静。最后进来的是文震孟,四十出头的年纪,但他的名望却是三人当中最高,也最受江南读书人的欢迎。
当年他上奏请免白粮惠及江南数十万百姓,加上他的《虚君论》也说到江南人的心坎里了。
朝廷税负最重的就是他们南直隶,大半由他们供养。常州六府田赋可顶一省之数,这也是江南人最愤愤不平之事,在江南说朱家的天子就是坏,立马会得到许多人的支持,江南这片地界200多年来就有深厚的反君王传统。
钱谦益进入舱中朝四周拱手行礼:“有劳诸位久候,鄙人失礼了。只是今日前来赴会的士人甚多,远远超出了预料,鄙人不得不去各处招呼一二。一圈走下来,便耽搁了时辰,怠慢了诸位,还请原谅则个。“
舱内众人纷纷客气道:“牧斋先生何必如此客气?我等今日得先生招待,已是大慰平生,又岂会计较这等小节?“
钱谦益在正中落座,文震孟坐在他右手,钱龙锡居左。仆役端上茶水,舱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环顾四周,长叹了一声:“遥想天启元年,我等东林党人众正盈朝,何等意气风发。尔瞻先生带领我东林党,推动新法,制定《新盐法》,使朝廷府库充盈。成立发饷司,提升辽东前线军心士气,建立战车营,使朝廷大军能在野战战胜女真人,扭转辽东颓势。”
这番话让文震孟有点尴尬,当年东林党因为变法之事分裂,钱谦益说的政绩是首善党的。
但没办法,他们东林党这几年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赈济,好不容易推动了辽东反攻之战,结果却是大败而归,反而损失了东林党大量骨干,钱谦益,钱龙锡在此之前,甚至排不上前十,现在却成为了东林大佬。
但钱龙锡和现场东林党成员却毫无惭愧之意,邹元彪原本就是东林党的创始人,虽然东林党中途分裂,但在天子的压力下,首善党和东林党又重新融合。
我们自家人闹冲突是自家人的事情,对外当然是要同心协力了。
钱谦益继续痛心疾首道:“当今天子初登大宝之时,亦是明君之相,臣民无不翘首以待。谁料不过三年,便暴露出其残暴本性,竟对士绅举起屠刀……“
他摇了摇头,“北直隶的惨状,诸位想必都已听说了。流放二十余万,枪毙上万,多少世家大族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这哪里是治国,分明是屠戮!即便是当初的太祖,也不及当今天子嗜杀。“
话音刚落,角落里几个北方士绅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纷纷站起身来,悲愤填膺地讲述自己的遭遇。
一个白须老者颤巍巍地说自家在真定府的三千亩田产被强分,两个儿子被以“通匪“的罪名抓走流放辽东。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睛说保定府本家满门三十七口,只剩自己一人逃了出来。
一时间,现场气氛悲鸣,北方士绅对崇祯无不咬牙切齿,江南士绅也是个个脸色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