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早就听到风声,可亲耳听这些当事人讲述,感受截然不同。钱龙锡猛地一拍桌子:“天子若把新政推到江南来,北方士绅的下场,就是我等今日之下场!“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了每个人心里。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底的轻响。
钱谦益适时地站起身来道:“诸位,今日之会,非为饮酒作乐,实为天下苍生计。天子倒行逆施,屠戮士绅,我辈若再不挺身而出,则天下再无容身之地。“
湖广士绅周圣楷叹息道:“天子是君,我等是臣,圣人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等又如何反抗?”
文震孟站起来走到舱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四周道:“诸位,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天子既然不认我等为臣子,那我等也无需再认他为天子。
大明朝从洪武至今,已历十三帝,能称明君者不过二三。可见君主之制,弊远大于利。今日之困局,根子就在君权无制丶一人独断!”
即便这些各行省士绅代表已经知道了《虚君论》,现在听到这话也是惊惧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比起青年喜欢各种新式学问,现场的这些宗师,大部分学的都是理学,毕竟只有理学最符合他们的利益,哪怕他们年轻的时候学的是心学,或者是其他的学派,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逐步转为理学。
“文起,你怎么敢如此对天子不敬!天下无不是之君父。天子若有不是,那也是你们这些臣子之过,是臣子未能及时谏诤丶未能尽心辅佐,以致君父蒙尘丶政事有失。”四川行省士绅王养正义正言辞道。
他就这番话语,居然还得到不少士绅点头认可。
“文起,你太年轻,太冲动了,当初你就应该留在京城劝谏天子,天子不从,你就当以死相谏。”另一个湖广士绅张修道。
“切!!”但这番话传出去之后,四周读书人纷纷不满,大家本以为,这是一场反对天子的会议,却没想到混入了这么多保皇派,这番发言不但让他们失望,简直臭不可闻。刚刚那个发言的北方中年士绅直接一把揪住王养正道:“屠刀没落到你头上,所以你能说风凉话,老匹夫,你怎么不以死相谏。
我北方士绅,从崇祯三年跪谏午门半年有余,冻死之人超过30余人,冻伤更是难以计数,这还不叫以死相谏。
可崇祯这昏君听了吗?新法停了吗?你这老匹夫有什么资格代表四川行省士绅,给我滚出去!”
王养正先是惊愕,而后是惶恐,最后是羞愧,他不是为自己的发言羞愧,而是为自己这窘迫的景象被两岸读书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感到羞愧。
“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你怎敢如此无礼?牧斋先生,老夫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千里而来,你们就这样对待我四川行省的士绅。”
钱龙锡冷哼道:“我认为他说的很好啊,王老先生,既然认应当劝谏天子,那何必参加我们的会议?您自己去京城,跪在午门之外劝谏天子,看看老先生您能不能见到天子,能不能让天子废掉新政?”
“来人,带这位老先生离开。”
两个汉子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最后送出去。
其他人惊愕,但很快平静下来,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起来了。
不过湖广士绅张修道:“如果你们要废黜天子,请允许某离开,我张家不做那不忠不孝之事,某更不敢让家族蒙羞。”
其他人也有点蠢蠢欲动,大家集结起来,虽然想抗击新政,但废天子这样的大事还是不敢,一方面是他们接受的教育让他们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身为统治者的警觉,天子是他们统治地方的法理,把天子废除了,他们有什么资格治理地方,如果乎?文震孟马上解释道:“虚君非废君,乃虚其位而实其政,天子既称上承天意,那便让他只管承他的天意去,祭祀天地丶驾幸太庙丶行礼仪丶受朝贺,这些都可以留给他。
至于朝政民生丶赋税钱粮丶官吏任免,皆由天下贤明之士共议共决。这便是#039;虚君实政#039;之道。
我等士绅,本就熟读经史丶通晓治理,与其让一个二十出头的皇帝独断专行,不如此间在座的诸位贤明共商国是。
各位贤达请思考片刻,大明朝廷250余年,各种政务大事是不是多因天子而起,地方上最大的问题,是不是那些无法无天的藩王,少了他们,天下之问题就能少掉一大半。
四周的士绅思考着这个问题,两百年前的事情他们不清楚,但就他们经历的大明这几十年时间,大明绝大多数的问题,都能归结到神宗皇帝,只要哪块太平的地方突然出现动乱,十之八九就是神宗皇帝弄出来的事。
这样一想还真没有错,哪怕是现在当今天子如果不捣乱,大明的天下也就太平无事了。这些士绅边想边点头,这《虚君论》还真有一点道理。
文震孟乘胜追击道:“天子之位,哪怕坐着一只猫丶一只狗,也比坐着一位倒行逆施的朱家皇帝对天下更有利!“
“但我等该如何治理天下,天子有朝廷,难道我等另建朝廷不成?”
文震孟自信道:“北方有省约,我等何不各连省盟约,据整个江南的贤明之士一起相聚在一起,商讨国家大事,如此不比天子治理天下更好。”
这番话一出,舱内先是寂静了几息,继而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两岸不少读书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声说“妙极,文先生说的好,阿猫阿狗当皇帝,也比那朱家天子当皇帝要好。”
那几个北方士绅更是连连点头,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道:“文起先生此论,真正是替天下人指明了出路!”但举人陈于泰小声道:“文起先生这一套,怎么听着像天子做的一样,尤其是这个连省盟约。”
这位原本崇祯四年的状元,因为这次的新法,要他们先签订一份劝说家族均田的声明,他放弃了这一次科举,南方举子,八成也放弃了。
于是大明开国200多年来,第一次出现了北方的进士,多过于南方,而且数量远远多于南方,八成的进士是北方人,或者说是顺天府出身。
当然陈于泰这些人放弃了科举,回到家乡之后,也享受了英雄的待遇,一时间什么松江七子,常州八子,各种江南才子井喷。
吴伟业尴尬道:“可能文起先生就是天子最好的学生吧。”
这些理论他们都在北方听说过,甚至还有更加激进的。
其他人没有去过北方,并不了解这些,他们听到连省盟约,各方士绅听到这个名词内心一喜,这好像就是他们最想要的,朝廷被他们控制了,那不就是想没有税就没有税,他们想交多少税就交多少税。
他们早就厌恶江南承受如此高的赋税了,现在倒好了,完全可以不用交税。
于是纷纷同意道:“不愧是文启先生,这连省盟约好。”
舱内有人忽然抛出了一个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文启先生,话虽如此,可天子若认定我等造反,派兵南下镇压,我等凭什么抵挡?“
舱内立刻安静了下来。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每个人脸上的热切都凝滞了片刻。
江南虽然富庶,可说到刀兵,在场这些养尊处优的士绅老爷们,怕是一百个人里找不出一个能拉开硬弓的。北方的战报已经传到江南,新军在朝鲜全歼女真二旗丶莽古尔泰和阿敏被斩首丶皇太极被赶到漠北草原。这样的军队,江南拿什么去挡?
文震孟却是胸有成竹,他提高声音道:“诸位何须妄自菲薄?天子之兵,是为天子打仗;我江南之兵,是为自己守卫家业田产。将心比心,士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况且我江南富甲天下,若各府各县联合募兵,以北地逃来的流民为兵源,以江南财力为支撑,何愁不能编练一支强军?诸位莫忘了宋之南渡,是以半壁江山抗金兵百年;明之初兴,太祖起兵时不过数百人!“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炬:“更何况,我等还有别的选择吗?不奋起自救,便只能坐等天子把均田令推到江南来,将诸位的田产尽数没收丶全家流放南洋。诸位是愿意挺直腰杆拼一把,还是愿意像那北直隶二十万流放者一样,被铁链捆着押上海船?“
文震孟这番话直戳心窝。在座的士绅们面面相觑,那些方才还惊慌失措的面孔,渐渐被恐惧压过,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是啊,退无可退了。
天子连孔家都押去了南洋,连藩王都连根拔起,他们这些地方士绅又能往哪里逃?沉默了一阵之后,有人猛地一拍桌子:“拼了!天子不让我等活,我等便不让他好过!“
“对!拼了!“
“江南各府联合起来!“
“我等士绅若不自救,谁来救我等?“
舱内群情激愤,方才的忧惧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逼到绝路后的决绝之气。钱谦益和文震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之色。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