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吃左大帅的粮,拿左大帅的饷(1 / 2)

崇祯七年(1634年)十月十八日,清晨。

江宁县衙的书吏们照例来到各自工位坐定。

杜含耀也踩着点来到县衙,照例拿出自己珍贵的紫砂壶沏了一壶茶,摊开《金陵日报》,浏览着报上内容。

头版依旧是老生常谈,絮叨着北方士绅的种种悲惨遭遇,诅咒孙传庭是个屠夫,李弘,满桂是阎王,控诉朝廷对士绅的杀戮。但到了第二版面画风大变,介绍新从扬州过来的花魁,什么琴声绕梁三日,终日不绝,无数富商王公,一掷千金只为一见。

第三版面还是介绍花魁的,不知道哪个天才把扬州花魁和金陵花魁合并,弄了一个十大花魁的称号。

杜含耀有时候都钦佩江南人,这心态太好了,半个月前,还如同惊弓之鸟,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想要继续往两广逃命。

战事一平息,又开始风花雪月的欣赏花魁了,金陵的歌舞又开始红火热闹起来。

甚至因为卢象升在扬州府把所有花船清理了,秦淮河成了整个江南名妓聚集之地,秦淮河反而变得更加热闹了。

刘书吏看了一眼报纸可惜道:“这卢建斗太不识风情了,名艳扬州的花魁王节丶王微,他居然让她们操持纺织之物,织布能赚几个钱,她们当初一首曲目,就能让扬州富商一掷千金。”

钱书吏也叹息道:“纺织女工某也见过,辛苦操劳不得闲,只怕要不了几年便会人老珠黄。”

卢象升成为江淮巡抚后,先是修建防御工事丶整军备战丶推行均田。而后清理扬州的帮派混混势力,青楼和花船。

此事引起的轰动超过了扬州均田,毕竟大家都了解天子新政,知道卢象升是天子心腹,对于均田事情大家有预料。

但谁也没有预料到卢象升会对扬州青楼行业大砍大杀,甚至直接连根拔除。

他封了扬州所有青楼,抓了所有花船,青楼后台,老鸨子枪毙了数以百计,解救了几千妓女,歌姬。

这些人被卢象升安排在扬州纺织厂织布,做一些自食其力之事。此事还在《大明青年报》重点报导。

士绅大户逼迫农户卖儿卖女,甚至弄出了扬州瘦马妻离子散的惨剧,士绅大户把人压榨成了鬼,但新政却把鬼变成人,让他们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而后重点介绍了原本扬州花魁王节,王微自食其力的事迹。但显然钱书吏他们的看法不同,他们只觉得北方在压榨人,甚至还以暴殄天物的方式。

杜含耀想了想道:“以色娱人终究不是正途,像她们这样有一份正经的差事,也算是脱离了火海了。”

钱书吏摇头道:“明远,你是大户出身,不知底层的悲苦。以色娱人不好,难道做纺织女工就会好,金陵纺织女工终日操劳,手被那水浸泡的已经惨白的不成样,还要被那些工头商贾欺压,稍有姿色被工头商贾奸污,还不如去青楼赚的更多,还安逸。”

杜含耀道:“等等,您说的不对,出了这样的事情朝廷就不管?”

刘书吏淡然道:“民不举,官不究!”

杜含耀:!!!

很合理。

杜含耀换了一份报纸,内容让他一阵惊愕,通篇咒骂左良玉军阀习气丶土匪做派,不听都司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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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引起了杜含耀的好奇,毕竟一个月前,左良玉刚守住了江陵城,整个江南各家报刊,还誉他为“南国擎天一柱”,赞不绝口。若不是左良玉召集残兵败将拚死守住江陵,整个湖广早已沦陷,南方也将被张盘的大军拦腰截断。

当时的左良玉对江南来说是救世主也不为过,若没守住江陵,南方说不定会一泻千里,天子的新军也会直接打进金陵。

当时江南各家报刊都在赞誉左良玉,这才过了几天,风向就全变了。

杜含耀细看之下才明白,原来左良玉在江陵守城时,威胁江陵的士绅大户,用他们的银粮犒赏士兵丶鼓舞士气。

彼时正值战事吃紧,大家只夸他果敢,如今战局稍稳,江南士绅大户从战乱的惶恐当中清醒过来。

左良玉当时的举动就越发的显眼了。丘八敢拿刀威胁他们拿钱犒赏军队。

这些丘八欺压到他们士绅头上了。

这样的风气不打下去,怎么得了。

于是江南士绅要“拉清单”,算后帐了,所以半个月前的南国擎天柱,变成无法无天的军阀丶喊打喊杀的丘八。

杜含耀放下报纸叹道:“卸磨杀驴也不是这般杀法。好歹他守住了大半个湖广,总是个功臣,给点赏金也好,明升暗降也好,总归有办法安置的,但用这种方式打压,军心士气怕要动摇。”

“”

刘书吏摇头道:“这有什么稀奇?左良玉出身低微,又是北方人。如今湖广战线稳住,自然要换上自己的心腹。只可惜了这员猛将。”

众人一阵唏嘘,都觉得湖广士绅做得太过分,偏生自己人微言轻,干预不了上头的决策,也只能空叹几声。

看完报纸,杜含耀再次坐上马车前往普济堂。

普济堂外。

江涛早已经到达,他和管事正一个个数着人头,把那些十几岁的孩童,一个个装上马车。

“明远,快带人上马车。”

于是一群十几岁的孤儿被装上了马车,而后他们一路向着城南纺织区前进。

钱龙锡把金陵江东门拆了个乾净,而后学着天津卫建立了纺织工业区,两年下来,这里已经开了大大小小上百家纺织厂。

远远的就能看到纺织区的上空黑烟弥漫,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煤烟味,街道上的马车也是载满了货物,或是载的生丝,棉花运输到纺织区内,又或者运输成品的棉布,绸缎离开,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杜含耀和江涛两人把马车停靠在王记纺织作坊前,几个孤儿下了马车排着队。

作坊大门大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出来迎,杜含耀对行礼中年人道:“王掌柜,他们都是小孩,做的不对的地方,您多多担待。”

王掌柜笑道:“我还要感谢杜大人当初帮忙弄的蒸汽纺纱机,这点忙算得了什么,他们一日两餐包了,每个月每人再给3钱银子。”

对,这位王掌柜是杜含耀当初的炮友,他靠着韦煊的蒸汽纺纱机,作坊也算是起死回生。

钱龙锡建立纺织工业区,产业集群规模效应呈现,纺织的成本下降,王记纺织业利润上升,甚至开始扩张规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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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含耀当初因为草编行业大量招募孤儿,但现在没有那么多需求,他也养不起这些孤儿,于是这些孤儿开始想办法自食其力,又和以前一样,纺纱,织布。

江涛不知怎么和王掌柜联系上,王掌柜知道作坊缺少廉价工匠。

灵光一现询问道:“普济堂倒是有上千孤儿,平时他们也织布纺纱,你的纺织作坊需不需要?”

王掌柜听到这想法也是眼前一亮,虽然现在纺织作坊有利润,但利润薄的和宣纸一样,稍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要亏钱,纺织不需要太大的力气活。用价格低廉的孤儿,那就能增加不少利润了。

两人经过了一阵讨价还价,约定了王记纺织作坊包两餐,每个月再给3钱银子的工钱,而后雇佣了30名十二岁的孤儿,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江涛激动道:“多谢王掌柜。”

王掌柜笑道:“大家互帮互助。”

他这倒不算是讨好杜含耀,三钱银子的工钱,只有成年女工丶男工的三分之一,这对他的纺织作坊也是有好处。

而后王记作坊的工头,带着三十名孤儿进了纺织作坊。

王掌柜拱手行礼道:“杜大人,某还要巡视作坊。”

江涛马上行礼道:“您忙,您忙!”

王掌柜转身回到自己的作坊。

杜含耀想到早上钱书吏说的话,不安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纺织厂连成年人都很难熬,而他们却只是一群十几岁的小孩。”

江涛恨铁不成钢道:“明远呀,明远,世道就是这样,有良心就不要想赚钱,在大明,哪个有钱的人不是狼心狗肺的东西,哪个当官的不是豺狼?好人都会被这些豺狼吃掉。”

“你想讲良心,但你养得活他们吗,勉力为之,你很快就会被这些孤儿拖死。”而后他笑道:“不像现在,一个孤儿可以给我们赚一钱,上千个就是100元,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其他孤儿也安排一份差事。”

看那杜含耀还在纠结,他想了想道:“你往好的方向想,他们再长大几岁还不是要出去做工,我们现在提前几年让他们做工,让他们攒钱养活自己,这对这些孤儿来说是好事,没有我们,他们去年就冻死了。”

“你看不下去就回去吧,这事情交给我来干。”

杜含耀想了想叹口气,自己的确养不活这些孤儿了,只能纠结的架着马车返回县衙。

而江涛却好像看到了银子一般,看着工业区内喧嚣的纺织作坊,而后架着马车去了一家最大的纺织作坊,打算推销自己物美价廉的劳动力。

江宁县衙。

杜含耀唉声叹气的坐在值坊,眼见太阳西落,他收拾了一下自己工位的茶水报纸,准备回家。

钱书吏忽地笑道:“今日散值之后,我请大夥去秦淮河上花船一乐。”

众人愕然看着钱书吏。他们虽有些薄俸,但算不得有钱人,要上秦淮河逛花船,除非正好有公务要去不然他们可消费不起。

在场有这等身家的,也就杜含耀一人,可大家都知道他近来手头紧,很少提这等消遣。

钱书吏得意道:“我买了二百元铁路商社股票,如今已涨了四十块。今儿高兴,请诸位兄弟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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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恍然大悟,随即艳羡不已,纷纷嚷着当初也想买,只是嫌贵没敢下手,如今悔青了肠子。

才两个月,竟涨了两成。其他书吏也眼巴巴地望着钱书吏,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不过两月就净赚四十块。

唯有杜含耀默默投去同情的目光。他大哥早已私下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去买铁路商社的股票。还叮嘱他切莫声张,否则杜家在金陵城都待不下去。

杜含耀向着钱龙锡在金陵的权势,现在更是在招兵买马,他杜家是万万得罪不起的,所以嘴巴闭得很牢,没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事。

钱书吏转头对杜含耀道:“明远,这次为兄请你了。”

杜含耀拱手推辞道:“钱大哥厚意小弟心领。家兄近日在家,若知我去秦淮河,定不饶我。”

钱书吏摇头笑道:“你大哥虽是英雄豪杰,管得也忒宽了。那兄弟们自去快活。”

傍晚散值,众人说笑着往秦淮河方向走去,一路还兴致勃勃地打探股票的事,显然心动不已。

杜含耀望着他们的背影,只能暗自叹息可怜,真买了那股票,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悬崖了。

同一天,湖广江陵城,军营中军大帐。

左良玉与心腹邓鸣丶金迪丶李国英丶马季丶左进中齐聚帐中。

帐内的气氛极其严肃凝重,湖广都司要求他们把兵权交给总兵孙华,还告诉左良玉等人,湖广都司已经不需要他们了,让他们回金陵。

邓铭皱眉道:“将军,如今湖广人想卸磨杀驴。江陵城是我们守住的,他们却要让孙华接手军队,把咱们撵回金陵。”

金迪丶李国英丶马季丶左进中俱是脸色铁青。当初他们仓皇退到江陵时,将城中上万溃兵重新编组,才勉强挡住张盘的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