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营守军约五千人,大多是昨夜轮值的疲惫之兵,此刻正在用早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有人抓起长枪试图抵抗,被排枪瞬间扫倒。
有人跑向马厩想夺马逃命,却发现战马已被炮声惊得挣断缰绳四散奔逃。
东营大乱的消息传到中军时,庄有仁刚刚披甲出营,连声喝问:“哪来的敌人?”
报信的人喘着粗气道:“大……大人,是从东南方向来的!打的是左良玉的旗号!”
庄有仁瞳孔骤缩。左良玉?他不是在景陵被何腾蛟缠住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他惊疑未定之际,中军西面又传来震天的擂鼓和呐喊声。金迪率三千士兵从西面进攻。
而就在这时,最致命的一击来了。
江陵城南门,轰然洞开。
李国英一马当先,身后一千蓄锐已久的守军如猛虎出笼,沿着吊桥冲过护城河,径直扑向城下那些正在列阵准备攻城的乡勇。
这些乡勇连日花天酒地,许多基层军官都醉得不成人样,根本没办法组织反抗。
现在三面遭受敌人,营中的乡勇顿时乱作一团。
庄有仁站在中军高处,眼睁睁看着三个方向同时崩溃,东南面左良玉主力横冲直撞,西面金迪三千人马缓慢的压过来,南面李国英如尖刀般插入攻城阵地。三面合击之下,两万乡勇如同被三股洪流冲击的堤坝,裂缝在急速扩大。
混乱在阵中蔓延开来,乡勇们此刻就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被轻轻一触便彻底断裂。
有人丢下兵器掉头就跑,有人跪地投降,更多的人只是跟着人群没命地向南狂奔。
庄有仁的中军令旗在慌乱中被推倒,他身边的亲兵被溃兵冲散,他自己被几个忠心手下架着,挤上了一辆抢来的马车,仓皇向岳州方向逃去。
左良玉的骑兵在溃退的人潮中反覆穿插,将原本只是散乱的退却彻底打成了覆没。
田埂上丶河道边丶芦苇丛中,到处都是丢弃的旗帜丶长枪和粮车,远远望去如同一场被狂风刮过的集市。
朝阳彻底升起时,江陵城外的硝烟渐渐散去。
左良玉策马缓缓行过遍地的旗鼓甲仗,望着远处溃兵扬起的尘土,邓铭骑兵跑过来喜道:“将军,金树生带着1万乡勇逃回江夏。”
左良玉听闻哈哈大笑道:“此战过后再也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了,湖广是我们的。”
金迪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笑道:“将军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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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城,军营。
今日的军营比过年还要热闹。所有还活着的将士都在庆贺这场来之不易的大胜。
左良玉也很大方,派人从城中酒坊购来大批酒肉,又宰了十几头猪羊,大锅炖肉丶大碗倒酒,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推杯换盏,笑声和划拳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混着肉香飘荡在整座营地上空。
中军大帐内更是酒酣耳热。左良玉坐在主位,金迪丶李国英丶马季丶邓铭丶左进中一干心腹将领围坐两侧,众人吃喝得满面红光,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李国英灌了一大口酒,重重放下碗,带着几分醉意道:“将军,既然这些湖广士绅如此给脸不要脸,那我等就莫要再给他们脸面!留着他们,迟早还会串通起来对付咱们。依末将之见,何不趁此大胜之威,一鼓作气攻占岳阳丶常德丶长沙三府?彻底占了湖广,看谁还敢吭声!”
金迪一拍大腿道:“李兄说得痛快!这天下,本就有德者居之。湖广还有比将军更有德的人吗?
一个荆州府,咱们一年就能刮出四五十万两银子。若占了整个湖广,弄个几百万两怕也不难!到时候将军做个湖广王,咱们兄弟也各自做师长,各占一府之地,逍遥快活!”
马季哈哈大笑道:“这主意好啊!兄弟们可都别跟我抢,我看上岳阳府了,那地方水路通达,富庶得很!”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附和,越说越是热火朝天。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哪个府油水足丶哪个县富户多,整个湖广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邓铭却一直没吭声,直到众人笑得差不多了,他才重重放下酒碗,沉声道:“你们喝了三两黄汤,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忘了张盘还在襄阳了?真让将军在湖广称王,你们信不信张盘第一个打的就是咱们?”
“张盘”二字一出口,帐中像骤然浇了一盆冷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左良玉原本一直含笑听着,此刻也收起了笑容,慢慢放下酒碗:“想深入湖广,就要先过张盘这一关。硬碰硬咱们碰不起,得让他不拦咱们。”
邓铭立刻会意:“将军的意思是……”
“你带些厚礼,去一趟襄阳,拜见张将军。”左良玉站起身来想了想道:“就说我老左愿替天子镇着湖广,绝不让那些士绅闹出事来。眼下北方不是缺粮么?你带十船粮食过去,算是我左良玉孝敬天子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把梦庚也带上。”
此话一出,帐中又是一阵惊愕。左进中失声道:“将军,梦庚可是您的独子!”
左良玉严肃道:“不把儿子送过去,怎能取信天子?而且……这未必不是一条退路。万一将来局势有变,他在天子身边,也好替咱们留条活路。”
众人闻言,都不再说话了。帐中只剩下烛火劈啪作响的声音。
邓铭起身抱拳:“末将明日便启程。”
十一月二日,襄阳。
邓铭率十艘粮船,沿汉水北上,停靠在襄阳码头。船上满载白米杂粮,共计一万石有余。
他带着十几名亲随,抬着数口沉重的礼箱,径直前往第六师营中拜见张盘。
邓铭恭敬行礼,道明来意:“将军,我家左将军已替天子教训了那些不服朝廷管教的湖广士绅。此番特命末将押送粮食北上,以助天子赈济中原灾民。”
而后小声道:“我家将军的意思是愿为天子守住湖广,绝不让那些士绅闹出乱子来。只是不知……天子和将军是何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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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盘坐在案后看着邓铭嘲讽道:“你家将军本事倒不小,一万人打赢了四万。”
邓铭赔笑道:“比不得朝廷天军。我家将军不过是拚了性命替天子分忧罢了。”
张盘端起茶盏淡淡道:“看来你们左将军打了几场胜仗,野心也跟着涨了,居然还想替天子镇守湖广。”
邓铭连忙道:“不敢不敢!我家将军绝无二心!若天子要江陵城,我家将军愿意双手奉上!”
帐中沉默了片刻。张盘放下茶盏,与坐在一旁的杨昌嗣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开口道:“你家将军想做什么,我们不想丶也无权干涉。朝廷如今的重心在北边,中原灾民还等着赈济。”
邓铭何等机灵,立刻抓住话头:“明白,末将明白。我家将军愿意再运一百万石粮食到襄阳,助天子赈济灾民。只求……朝廷能换给我们一批火枪,也好让我家将军更好地替天子守好湖广。”
邓铭继续道:“我家将军说,这些年忙于军务,对公子疏于管教,实在心中有愧。此番特命末将把公子带到襄阳,恳请天子代为管教。”
张盘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左良玉倒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想请天子管教,那就送他去京城念书吧。”
邓铭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多谢将军指点!末将代我家将军谢过张将军大恩!”
杨昌嗣在旁边补了一句:“回去也给你家将军带句话,这天下总归是要太平的。若你家将军日后做了太多恶事,天子不会饶了他。望他好自为之。”
邓铭额头冒汗,连声道:“不敢不敢,我家将军绝不敢违反天子旨意!”
看着邓铭离开张盘道:“老杨,你守着襄阳城,我带人把承天府给攻下来,襄阳均田完成了,下一步要扩张到承天府,正好这些士绅被左良玉杀了。”
五日后,江陵城。
邓铭快马赶回,将襄阳之行的始末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左良玉。当听到张盘“不想丶也无权干涉”那句话时,左良玉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缓缓露出笑意。
他站起身,环顾帐中诸将,朗声道:“好!既然张将军给咱们开了口子,那我等兄弟,把湖广拿下来的日子到了!”
诸将精神一振,齐刷刷站起身来。
左良玉扫视众人,沉声下令:
“李国英,你率两千人,进攻岳阳府。”
“末将遵命!”
“金迪,你率两千人,进攻常德府。”
“得令!”
“本将亲率四千人,进攻长沙府。三路齐出,要快丶要猛,趁湖广士绅还没回过神来,把他们的老巢一锅端了!”
“左进中,你率两千人留守江陵,看好咱们的根基。粮草辎重,不可有失。”
“遵命!”
十一月初十,三路大军同时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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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英沿汉水南下,两日之内便攻破岳阳城。
城中的乡勇刚刚经历江陵大败,闻风丧胆,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便四散溃逃,李国英入城后迅速接管衙门丶封存府库,张贴安民告示。
金迪进军常德府,同样势如破竹。当地士绅还在争吵着要不要再组联军,金迪的兵马已出现在城下,一日破城,府库尽收。
左良玉亲率四千主力直取长沙。长沙城中尚有数千乡勇试图据城坚守,但左良玉以燧发枪列阵猛攻,仅半日便轰开城门。乡勇或降或逃,长沙知府仓皇出奔,左良玉的旗帜在长沙城头高高升起。
短短十余日,岳州丶常德丶长沙三府尽入左良玉之手。湖广士绅筹谋一年多的反攻,不仅未能夺回荆州,反而丢了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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