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含辉愕然。他离开大半年,江南竟已变成了这副模样,一时间对局势也捉摸不透。
江阴,徐家老宅。
徐霞客一路疾行,穿过几条街道,发现整个江阴城果然处处都是铁路股东会的关卡和哨位。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匆匆低头而过。好在他本就是江阴人,在江南也颇有名气,一路上出示了几次身份,倒也没人拦他。
推开自家大门的那一刻,徐霞客终于松了一口气。祠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议论声。
徐霞客走进祠堂,便见大哥徐弘祚丶三弟徐弘禔丶他自己的两个儿子徐峙和徐峤丶大哥家的四个侄子徐亮功丶徐亮佐丶徐亮衡丶徐亮弼,还有三弟家的四个儿子,齐齐整整坐了十几口人,所有人面色凝重。
徐弘祚最先看到他,猛地站起身来眼眶都有些红道:“二阿弟!你这一走就是三年,终于回来了!”
徐弘禔也上前拉住他,看着他被晒得黢黑的皮肤心疼道:“以前二哥在大明境内走走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去吕宋丶婆罗洲那些地方?那些地方多危险啊!”
徐霞客的游记一直在南北各地的报纸上连载,《徐霞客历险记》早已名动天下,稿费丰厚,文章也极为精彩。
可对徐弘祚和徐弘禔来说,他们只看到自己的弟弟在游记中遭遇毒蛇丶疟疾丶土着追杀,九死一生。他们不是不骄傲,只是更心疼。
徐霞客笑着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大哥丶三弟,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嘛。”
他见堂中十几口人聚得齐齐整整,又看了看案上摊着的帐簿和地契,奇怪问道:“大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徐弘祚长叹一声道:“分家,如今整个江南都乱了,金陵那边杀了二十多个读书人,那些豪门大族拿着一张图纸就把咱们的银子全骗光了。我这些年攒的一千五百元积蓄,全买了铁路股票,如今成了废纸。”
说到这里徐弘祚内心还在隐隐作痛,这1500元是他这些年辛苦种地,摘棉花,一滴汗摔成八瓣,一块一块积攒下来的,如今却变成了一堆废纸。
徐峙也满脸苦涩:“父亲,我也投了五千块进去,现在存了一堆无用的废纸,金陵大族太不讲信用了,收了我们的钱,不办事,一里铁路都没见,现在连钱都花光了。”
徐家三兄弟本来是徐老大家产最丰厚,他有800亩土地。再加上这些年,种植棉花利润高,攒了不少钱。
但这两年徐霞客的游记为南北多个大报刊登,光每年的稿费就有四五千元,足够养活家人。
然后他大儿子也拿出了5000块购买铁路商社的股票,结果全成了废纸。
“啊!”徐霞客听到了也是一脸心痛,5000元,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啊。他的稿费都是拿命玩出来的。就这样被那些金陵大户口吞了,他内心也升起一股怒火。
不过很快他问到大哥道:“股票的事情为什么要弄得分家?”
徐弘祚无奈道:“现在大夥都在商量,金陵如此不做人,乾脆再投靠天子算了,请天子帮我等夺回银钱。”
徐弘禔苦笑道:“但请天子就要面临天子的新政,现在江阴小户人家已经开始分家了,一家50亩地就不会受到天子的打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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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弘祚无奈道:“咱家800多亩地,他们10兄弟分了,还是多了300亩,我打算请族长,再次找几个族中子弟,把这些田挂在他们名下。”
徐霞客马上阻止道:“大哥,万万不要,天子对田地抓的这么紧,您这样糊弄,只能给咱家招灾。
剩下的地守不住,那就分给族人,现在的大明已经是乱世了。江南士绅大户压榨我们,天子也不喜欢士绅,现在不是保家业的时候,是保性命的时候。能团结更多族人,才能保住我等的性命。”
徐弘祚心痛道:“300亩地难道就真白白给了族人。”
徐霞客想了想道:“大哥若实在心疼,我转两千元给您,就当是给徐峙和徐峤买地的钱。”
徐霞客现在不缺钱,且不说他的稿费,就足够全家人富贵生活,即便是他在吕宋,婆罗洲那些诸侯也没有白拿他的游记,时常会送一些钱财,珍珠,宝石,现在的他真不差钱。
徐弘祚却一摆手道:“你把大哥看成什么人了?外人我不收钱,反倒收自己侄子的钱?这像什么话!”
他叹了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种事,我也扛不住了。听天由命吧。”
现在天下的局势实在是让他看不明白,联省盟约里面都是自己的人,当初成立的时候他还异常激动,觉得可以保住自己的田地。
但这几年下来联省盟约什么正事都没干出来,坑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此刻的他内心感到绝望,看不明现在的局势,只能听天由命了。
徐霞客又低声道:“大哥,实在不行,咱家可以去吕宋。我在那边认识几大国主,他们对我还算礼遇。到了那里,想办法雇一些土着,弄个橡胶种植园,比在江南种棉花更赚钱。”
他在琼州的橡胶园一年也不是白度过的,如何种植橡胶,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现在大明的橡胶种植园太赚钱了,一亩地的收益比得上几十上百亩的棉田。
而且他历经了南洋多个岛屿,婆罗洲的开发还不算太好,但吕宋沿海已经和大明的县城无异了。
徐弘祚沉默许久,终究摇了摇头:“南洋……还是太远了,太危险了。先看看时局再说吧。”
徐霞客也不勉强道:“那也好。”
徐弘祚道:“你既然回来了,总归是件喜事,咱们先设宴,给你洗洗尘。”
话分两头,江阴县城内,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分部。
此刻,十几位江阴本地的中小士绅代表正围坐在分部的会客厅中。
为首的是一位姓李的老者,白发苍苍,衣着朴素,他望着站在堂中的掌柜拱手道:“胡掌柜,联省盟约里头尽是乱臣贼子!我等世代忠良,如今只想投靠天子,请天子拨乱反正!”
“只要天子不拿走我们的土地,我等依旧愿意忠心天子”另一位士绅也激动地附和道。
这次股灾,彻底击碎了他们对联省盟约的最后一点信任。
最初被骗时,他们咬牙忍了后来听到天子在北方拿出真金白银救市,他们重新燃起希望,组织铁路股东会,去金陵请愿。
可等来的不是救市,而是屠刀。血淋淋的午门惨案,让他们彻底清醒了。
联省盟约,不过是一群用圣贤书包装起来的强盗。
他们望向北方,终于发现,那个曾经他们口诛笔伐的天子,反倒是最讲信用的人,好歹天子是真愿意拿出钱来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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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掌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诸位,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店掌柜,这等军国大事,哪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更别说你们要投靠天子,这得朝廷说了算。依我之见,你们最好派代表去扬州,向江淮巡抚卢大人禀报此事。由他转呈天子,才是正途。你们就算是求我,我也做不了这个主啊。”
众人闻言,仔细一想也觉得有理。于是商定:选派五名代表,即刻乘船前往扬州,设法面见卢象升,请求朝廷接纳江阴乃至整个江南的中小士绅。
送走了众人,胡掌柜回到后堂,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将今日之事详细记下,准备连夜送往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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