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1637年)八月二十九日,江淮行省,扬州招待所。
朱由检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碗茶水,神色平静。
田尔耕和许显纯两人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像两棵熬过霜雪的老松,眼神里却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灼热在烧。
自从崇祯四年以后,天子对锦衣卫完成改革之后,对他们的态度便渐渐冷淡了许多。
两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天子当年亲口许过他们伯爵的爵位,只要立下功劳,可让他们在南洋分封建国。
可若不能立功,封爵便是空话,建国的愿景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为了让天子完成这份诺言,这些年两人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江南的情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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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在南直隶各地撒下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暗网,钱谦益丶钱龙锡丶文震孟丶韩爌丶金陵各大族的府邸内外,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他们甚至多次上书天子,请求允许暗杀钱龙锡或钱谦益,以此瓦解联省盟约。
可每次都被天子以“不必”驳回。
两人年岁渐长,眼看着就快六十岁了,若再不能立下功勋,真到六旬之时,怕是自己连扬帆出海的心气都没了。
现在天子忽然召见他们,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许久未见的凌厉。
田尔耕和许显纯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建功立业的时机到了。
田尔耕激动拱手道:“陛下,要臣等去杀谁?徐胤爵,还是金陵的焦尊生?”
许显纯也压低声音道:“臣在钱谦益府中安插了暗线,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道:“朕杀人何须用暗杀?按国法处置便是。朕要你们做的,是去辅助一些人。跟朕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带着两人走出招待所,来到一处军营收地。
营地里一片肃整,士兵正列队操练,喊声整齐有力。
为首一人见朱由检到来,快步上前行礼,是新军第十二师的师长牛大壮。
朱由检对他点了点头:“把黄巾军的几位头领叫来。”
牛大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着六人走进营帐。
顾三丶张儒丶陈明丶王和尚丶钱大,赵小二,六人齐齐整整地站在朱由检面前。
他们是追随潘真的黄巾军首领。潘真被斩之后,他们带着残存的部下,想尽办法渡过长江,一路辗转到了扬州。
卢象升知道他们的事迹,将他们收编在军营里锤炼,为下一步大军渡过江南做准备。
这几个月,顾三他们白天进行队列丶火枪丶行军,晚上则进行文化课和政治课的教育,几个月下来,他们从一群只会砸机器的义军,渐渐脱胎换骨,有了几分新式军人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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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道:“江南的乱局想来你们也清楚了。”
顾三当即抱拳,声音里压不住一股激动:“陛下,末将清楚!老天有眼,那些吸百姓血的士绅,终于遭报应了!”
朱由检道:“朝廷的大军还需要一些时日准备才能南下。朕先派你们回江南去,联络旧部,串联那些被金陵权贵坑害的中小士绅和百姓,把他们的怒火引向金陵。锦衣卫的人会暗中辅助你们。”
六人齐声应道:“遵命!”
当晚,他们便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田尔耕与许显纯带着几名精干的锦衣卫暗探,与他们一同乘船渡过长江,潜入江南的夜色之中。
金陵,魏国公府。
徐胤爵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惊慌失措,他二弟带来了他最不想听的消息,天子要清算魏国公府,要将整个魏国公府流放南洋。
从他曾祖徐达封公算起,历经十数代帝王恩宠,如今却要断送在他手里。他越想越怕,心底的惊恐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徐文爵站在一旁着急道:“大哥,现在该怎么办?天子已经厌恶我魏国公府了,若不早做打算,只怕~”
徐胤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一条道走到黑!无论如何,要把天子的大军挡在江南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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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道,“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兵权牢牢攥在手里。只要手里有兵,哪怕天子打过来,咱们也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去联络其他南京勋贵家族,大夥要把兵权给抓稳。”
徐文爵沉默了,他悲哀发现除此之外,他们毫无办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垂死挣扎。
徐胤爵刚缓过一口气,管家便匆匆来报:“国公爷,钱大人和焦先生来了,说有要事商议。”
“请到大厅。”
钱谦益和焦尊生匆匆赶来,钱谦益进门便急声道:“国公爷,松江府已经彻底丢了!潘贵那伙黄巾军连下上海县丶青浦县,整个松江府如今已不在连省盟约掌控之中!
更麻烦的是,南直隶已有十几个县城被铁路股东会的人占了,这些人明确放出话来,不把股金退还,今年的秋粮一文钱也不会交上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道:“金陵百万人口,吃的用的全要靠再拖下去,不等天子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金陵是南方的第一城池。也和京城一样,需要大量的江南其他州县的城池提供粮草,各种生活物资。没有地方支持,整个金陵就陷入了断粮的窘境。
徐胤爵封锁金陵已有大半个月,城中粮草日渐短缺。钱谦益此刻悔恨交加,他本不想出头,可局势一步步把他推上了这个位置,如今他想退也退不了了。
焦尊生也低声道:“要不……我们先拿些钱出来,安抚一下百姓的怒火?”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整个江南就像一堆乾柴,火星子已经冒了出来,再烧下去就是燎原大火。
“阴魂不散!”徐胤爵却冷冷道,潘真已经被斩了,但江南却冒出了更多“天公将军”甚至还冒出了黄巾叛逆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徐胤爵严厉道:“如今拿出钱来也没用了!现在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传令刘泽清,带两个团去松江府镇压黄巾军。
他们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正好可以杀人立威,我已经杀了一个“天公将军,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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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黄巾贼寇,江南人自然就老实了,乖乖把钱粮送上来!
还有,立刻传信给钱龙锡,让他那四万新军赶快回援金陵。天子已经到了扬州,朝廷的大军随时可能打过长江,咱们必须赶在天子动手之前,先把江南内部稳住!”
他现在的敌人不但是南直隶的中小士绅,还有天子,他没时间了,要想办法整合整个江南的力量。
钱谦益和焦尊生面面相觑,知道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只得点头。
刘泽清正在营中,忽然接到魏国公府的急令,命他即日率两团人马,共两千七百余人,前往松江府镇压黄巾军。
他看完命令,嘴角竟浮起一丝苦笑。自从金陵午门血案之后,他的名声在江南已经臭了大半,文人士绅恨他入骨,连街上的百姓见了他都绕着走。
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跟着魏国公府走到底,也许还能保住一条命;若此刻抽身,两边都不讨好,死得更快。
他站起身来,披上铠甲,对传令兵道:“传令,明日卯时,城外校场集合,开拔松江。”
翌日清晨,两千七百余名新军士兵在校场上列队,燧发枪成排竖立,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队伍排着队列,上了一辆辆轨道马车,钱龙锡等权贵弄了十几个铁路商社,从金陵到松江府的铁路,是唯一建成的。
刘泽望着上轨道马车的士兵,心里却怎么也踏实不起来:“这仗怕是不好打啊。”
9月5日。江陵城下,金陵新军营地。
秋日的江陵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怎么也挡不住那股从北方飘来的硝烟味。
四万新军已经在金陵城外,营帐连绵数里,炊烟如林,然而营地内的气氛却异常凝重,不时有伤兵哀嚎,让营地的气氛变得更加凄凉。
中军大帐
钱龙锡坐在主帅之位。
左边坐着秦世英,钱继华等军中将领,右边坐着徐百朋,吴伟业,何腾蛟等文官,他们的神情都极其严肃,江陵墙高九丈,砖石厚实,外有护城河,还有瓮城,城防坚固程度超出了料之外。
钱龙锡本以为左进中不过是左良玉的乾儿子,靠着这层关系上位,是一个无能之辈,江陵只有五千新兵。
他挟着击溃密密教大胜之威,兵力又占据绝对的优势,这一战怎么看他都是必胜无疑。
然而这仗真打起来,他就在左进中面前撞了一个头破血流。
4万大军被他兵分三路,围三缺一,同时他集中20门火炮,想要炸塌江陵城墙。
却没有想到江陵城当中居然也有十门火炮,左进中把火炮安置在城墙上,集中进攻他的炮兵阵地,打他个措手不及,摧毁了钱龙锡三门火炮,而后靠着远程的火力压制优势,让钱龙锡炮兵不敢靠得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