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良玉反而笑了:“好,有志气!连几万亩的封地都看不上眼了。不过老子也是这个想法,我凭什么放着湖广王不做,跑去南洋做什么子爵?”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但既然要继续与天子周旋,就不能意气用事。江陵城高池深,强攻下来,咱们损失惨重不说,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攻克。得想个更省力的法子。”
他转向邓鸣:“你去跟左进忠谈。只要他交出江陵城,我可以既往不咎,他的五千人马不动,另给他一块地盘驻扎养兵,不让他吃亏。”
邓鸣拱手:“末将明白。”
炮击随即停止。硝烟渐渐散去后,邓鸣带着几名侍卫,打着一面白旗策马行至城下,仰头高声道:“城上的人听着!请转告左进忠将军,左大帅麾下副将邓鸣,奉大帅之命前来谈判!”
江陵城,城主府。
“轰轰轰——”
:
火炮的轰鸣声隔着一道城墙传过来,城主府的梁柱也随之微微震颤,屋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左进忠坐在大堂主位上,两旁的将领个个神色凝重,厅中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左进忠此刻内心充满了悔恨。他当初被钱龙锡那帮“大头巾”花言巧语哄住,以为自己投靠了一条粗腿,结果转眼之间,钱龙锡便把他卖得一乾二净。
如今义父亲率四万大军压境,他手中只有五千人马,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五千人里,有多少人还愿意跟着他死守到底。
他抬眼扫过两旁的将领。这些人大多是从左良玉军中带出来的旧部,虽然跟着他投了联省盟约,但毕竟没有亲手背叛左良玉。
此刻他们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目光,显然在心里暗自盘算,比起左进忠,他们没有直接背叛左良,如果把左进忠的脑袋献出去,大帅会不会高抬贵手,饶过他们?
左进忠内心惶恐,拚命的想找出一条求生之路。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报,将军!城外来了一人,自称左大帅帐下副将邓鸣,说要见您,与您谈判!”
“邓叔来了?”左进忠微微一怔。
“邓鸣将军!”旁边的几名将领却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开口劝道,“将军,这可是个好机会啊!左大帅到底是您的义父,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乾脆谈和了吧!”
“是啊将军,仗不用打了,咱们重新归顺大帅,大家都有条活路!”
“父子之间,只要低头认个错,哪有过不去的坎?”
左进忠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愈发冷了下去。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义父了,为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自己打碎了他“湖广王”的美梦,他怎么可能轻易饶过?
现在派人来谈判,无非是因为江陵城高池深,强攻代价太大,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城而已。等城门一开丶刀兵入城,自己还能活几天?
更让他寒心的是,眼前这些将领嘴上说着“父子没有隔夜仇”,只怕心里却多半在盘算着,如果谈成了,自己这条命能保住,如果谈不成,那就乾脆把自己的脑袋送出去换一条生路。
他们对左良玉都不忠诚,怎么可能会忠诚于自己?
左进忠心里飞速盘算着,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义父这次急着谈判,不就是因为担心北方吗?
他怕张盘从襄阳杀下来,怕朝廷的大军从背后切断他的退路。
既然义父怕朝廷,那我何不直接投靠朝廷?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了主意。他站起身环视众将道:“各位,如果是一年前,天子还没南下,我肯定会选择跟义父讲和。可现在是什么局面?
天子已经攻占了金陵,新军打到江浙,占据了整个江浙行省!北方,三边总督李弘正率大军围攻成都,四川也扛不了多久了!”
“襄阳的张盘将军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南直隶大旱丶朝廷忙于赈灾。一旦过了灾情之时,天子腾出手来,三路大军同时南下,你们觉得我义父那四万人,挡得住吗?”
这番话一出,众将面面相觑,有人低头不语,有人脸色发白。
他们当然清楚,左良玉虽然号称四万兵马,但武器装备大多是朝廷以前拨发的旧货,真打起仗来,绝不是朝廷大军的对手。
:
左进忠见他们动摇了,乘胜追击道:“再说句不好听的话,各位都是我义父的旧部,你们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就算今天他大度地赦免了你们,你们觉得他往后还会信任你们吗?
一个不被主帅信任的将领,手里还能剩下多少权力?日子能好过吗?万一哪天他翻起旧帐来,你们的小命还能保得住?”
这句话如同一把刺刀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的痛处。
他们之所以不愿意投靠朝廷,就是怕投靠过去之后,手里的兵权和地盘被夺走。
但现在仔细一想,就算回到左良玉那里,也照样会被排挤丶被架空,甚至性命难保。
与其那样窝囊地活着,还真不如投靠天子,虽然也没有权利,但天子讲信用,比他们将军更有钱。
几员将领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率先开口:“将军说得对!天子才是朝廷正统,我等应当投靠朝廷才是正路!”
“没错!与其回去看左大帅脸色过日子,不如直接投靠天子!”
“末将愿意跟随将军!”
左进忠大喜,当即拍案道:“好!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立即派人从北门出城,快马赶赴襄阳,面见张盘将军。
就说我左进忠愿意率江陵全城将士归顺朝廷,请张将军速速发兵来援!只要内外夹击,说不定咱们还能立下一件大功!”
众将齐声应诺。当即有亲兵领命而去,从北门出城沿着汉水北岸的小道向襄阳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这时,几名士兵将邓鸣带进了城主府大厅。
邓鸣一进门,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左进忠长长叹息道:“进忠啊,你还是太年轻了,被那些读书人给蛊惑了,才走错了这一步。好在老夫已经在大帅面前替你说尽了好话。
只要你愿意归顺,大帅说了,既往不咎。你的五千人马照旧由你统领,只要交出江陵城,湖广境内另选一座城池给你驻扎养军,如何?”
他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道:“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何必闹到这般打打杀杀的地步?”
左进忠站起身来,朝邓鸣恭恭敬敬行礼道:“多谢邓叔替我说话,进忠心里记着您的好。”
但他随即直起身道:“可邓叔,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给您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们已经决定投靠天子了。您也别回左大帅那边去了,留下来跟着晚辈一起投靠朝廷吧。我义父他,如今已经被权力迷了心窍,早就忘了当初咱们一起挣扎求生的日子了。他根本抵挡不了天子的大军。”
邓鸣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情愿投靠天子,也不愿回到你义父身边?何必走到这一步,让朝廷白白捡了便宜?只要肯低头认错,他还能真杀了你不成?”
左进忠摇了摇头,严肃道:“双输也好过单赢。邓叔,我太了解义父了,这个坎是过不去的,只要我投靠他,今日或许能保命,但明日丶后日,他一定会找机会除掉我。”
邓鸣急道:“我可以向你担保!如果大帅要杀你,就先砍了我的脑袋!”
左进忠苦笑道:“邓叔,您能担保我一时,却担保不了我一世。今日您说得上话,明日呢?后天呢?一年后呢?比起义父的承诺,我更信天子的信誉。”
邓鸣愣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脸上涌起失望与怒意:“好,算我邓鸣瞎了眼!还在大帅面前替你说好话,却没想到你是这种忘恩负义之人!”
说罢转身便要走。
左进忠在他身后提高声音道:“邓叔!您以为我是在害您吗?我是在帮您!义父已经把自己亲生儿子左梦庚送到天子那边当人质了,他自己居然还敢与天子为敌,您觉得他能撑多久?
:
他手里那几万兵马丶那些刀枪火炮,哪一样不是朝廷以前拨给他的?他拿朝廷给的东西去打朝廷,那是找死!”
“邓叔,留下来吧。你我一起投靠天子,总比跟着我义父一起走向绝路要强。您今日留下来,将来一定会感激我这个决定。”
说完,他朝两旁的亲兵挥了挥手:“把邓叔请到后院好好安置,好酒好菜伺候着,不得怠慢,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邓鸣的胳膊。
邓鸣奋力挣扎,脸色涨红,怒骂道:“左进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无情无义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才信你!”
他的骂声一路从大厅传到了院外,渐渐远去。
左进忠站在原地,望着邓鸣被拖走的方向,脸色平静。良久,他转过身来,对剩下的将领低声道:“现在,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死,要么赢。传令下去,固城防,备足滚木礌石,只要再撑三天,襄阳的援军必到。”
“遵命!”
:
lt;sc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gt;lt;/s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