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章钱谦益的大觉迷录(2 / 2)

但就在这时,张献忠已经看到了左良玉中军那面绣金帅旗。他挥刀高喝:“弟兄们!别让左良玉跑了!跟着我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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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的骑兵如同一柄尖锐的刺刀,径直插入左良玉的腹地。

左良玉的亲卫被这一冲,顿时土崩瓦解,帅旗摇摇欲坠,连带整支大军也彻底失去了指挥,全军溃散如决堤之水。

此刻的左良玉只能仓皇而逃。张献忠的骑兵却一直紧咬不放,马蹄声如影随形,在身后越逼越近。

左良玉身边一名亲卫急中生智,一把扯下左良玉身上的帅袍,对左良玉低声道:“将军!快把头盔卸下,换便帽!我来引开追兵!”

说罢,他披上帅袍丶举起帅旗,朝另一个方向策马奔去,边跑边喊:“快走!跟着本将!”

张献忠远远望见帅旗移动,以为那是左良玉,当即大喝一声:“追!”率骑兵朝那名亲卫追去。

左良玉则趁机带着两名亲兵翻身下马,躲进路旁的草丛深处,伏在泥土里一动不动,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才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来,辨认方向后继续南逃。

跑了不知多远,左良玉气喘吁吁地停下,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五个士兵,个个灰头土脸丶衣衫褴褛。他望着空荡荡的来路,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练出的四万精锐,如今灰飞烟灭。

想到自己经营数年的宏图霸业,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不禁悲从中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将军!”一名亲卫连忙扶住他道:“您不必如此悲伤!咱们在岳阳丶常德丶长沙三府还有根基,只要将军振作起来,重新徵召兵马,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左良玉闻言,眼中终于重新聚起一丝光。他用力点了点头:“没错……我还没有输到底!我还有三府之地,还有兵马可以再招!走,我们去岳阳府!”

说罢,带着仅剩的几名残兵,踉踉跄跄地向南赶去。

张盘的第六师大获全胜之后,一路追杀了二十余里方收兵返回。

回营后清点战果,此战斩敌大将金迪,俘虏一万余人,战场上遗留敌军尸体亦逾万具,缴获火炮丶燧发枪丶粮草辎重不计其数,堪称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

师教谕万浪拱手道:“将军,此刻还不到歇息的时候。左良玉虽然溃败,但此人老谋深算,一旦让他缓过气来重新集结散兵,咱们后续推进便会多出许多麻烦。应当乘胜追击,不给他喘息之机。”

张盘深以为然,当即展开地图,手指在几条要道上重重一划:“好,我军兵分两路,齐头并进,北路本将亲自率领主力,直取松滋丶枝江丶澧州丶慈利,最后攻向常德府。

南路以牛达为帅,率五千精兵,沿水路先进攻石首,而后拿下巴陵丶湘阴,直逼长沙府。两路在长沙城下汇合,合击左良玉残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左进忠:“左进忠,你部作为北路先锋,随本帅一同进军常德。”

左进忠闻言一愣,脸色微变。他本不想离开江陵,但抬眼间看到张盘那魁梧的身躯,尤其是那双带着杀气的眼睛,令他后背一阵发凉,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头抱拳道:“末将遵命。”

张盘又转向万浪:“教谕,你留守江陵府,统筹大军后勤粮草,同时看管好这一万多俘虏,不得有失。”

万浪拱手:“遵命。”

“另拟报捷奏疏,快马送往金陵,向天子报捷。”

安排妥当之后,第六师兵分两路,如两柄利刃同时向南插去。

北路张盘主力势如破竹,沿途松滋丶枝江丶澧州丶慈利等地守军闻风丧胆,或降或逃,几乎没有形成有效抵抗。

大军一路长驱直入,不过十余日便兵临常德府治所武陵城下,旋即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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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路牛达率五千人马水陆并进,先攻石首,再下巴陵,而后沿湘江南下,连克湘阴等县城,兵锋直指长沙府。

两路大军一北一南,如同一把钳子将左良玉的地盘从东西两侧夹住,迅速压缩他的生存空间。

左良玉此刻可谓是狼狈至极。他一路南逃,本想在沿途城池收拢溃散兵马丶重整旗鼓,但朝廷大军追得太紧,每到一地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追兵便已杀到城下。

他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最令他恼恨又无奈的是,一路追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他的养子左进忠。左进忠仿佛铁了心要跟他做个了断,率部紧咬不放,一路从江陵追到澧州,又从澧州追到常德,数次几乎就要截住左良玉本人。

有两次左进忠甚至快抓住左良玉了,但终究差了一口气,让左良玉在最后关头脱身而去。

左良玉逃到常德时,原本还想凭城据守,但张盘主力一到,守城士卒望风而降,他连城门都没进,便带着数百残兵弃城继续南逃。

最终逃到衡阳府境内,身边只剩下百余人马,灰头土脸,衣食不继。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这百余名残兵败将投靠而去。

钱龙锡此刻已将主力集结于衡阳一带,得知左良玉四万大军全军覆没丶湖广北部尽失的消息,亦是惊骇不已。

他担心张盘挟大胜之势而来攻克湖广南部地区,于是命令秦世英带领一万大军在衡阳驻守。

张盘经过几次小规模的试探接触之后,发现敌人的战斗意志强,不是短时间内能攻克的,就领兵而回。双方以长沙府为界,暂时形成了对峙之势。

至此,这场轰轰烈烈的江陵会战落下帷幕。

左良玉虽然侥幸逃脱,但他的四万精锐全军覆没,麾下大将金迪阵亡,邓鸣被扣,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江陵府丶岳阳府丶常德府丶长沙府尽数落入张盘之手。

这四府地处湖广腹地,河网密布丶良田万顷,是整个湖广乃至长江中游最富庶丶最重要的产粮区域,素有“湖广熟,天下足”的美誉。

张盘一举拿下这四府,不仅将襄阳政权的控制范围向南推进了数百里,更掌握了足以支撑大规模赈灾和持续作战的粮仓。

对于正忙于南直隶抗旱的朱由检而言,这无疑是最及时丶最有力的一支援手。

5月10日,金陵城,改造营房。

这里原本是个普通的居民区,被改造之后,成为了钱谦益的居住之所,陪他一起改造的还有叶绍袁,戴汝义,顾梦游等江南名士。

最开始他们觉得在金陵扫地就是天子对他们最大的羞辱,最开始的几个月,他们每日都活在痛苦和煎熬当中,那段时间他们生怕遇到熟人,许多人都想要一了百了。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痛苦更令他们煎熬。

从3月开始,整个南方主要精力都用在抗旱上面,钱谦益这些人连扫地这种轻松的活都没得干,每天他们都要做着挖沟渠的工作。

清晨,他们就被管教叫醒,被送到工地,像钱谦益这种年纪大的在木棚下编筐,叶绍袁这些年纪稍小的则跟着普通农户一样用锄头挖着沟去。

但钱谦益这些人哪做过什么重体力活,做了不到半天,手指就磨出水泡,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只知道连连叹气,被人嘲讽。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这样的劳作之后,没有精力再去感到羞愧,每天回到营地倒头就睡。

这天是钱谦益他们的休息日,吃完早饭之后,可以在自己的房间读书,看报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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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他们看着报纸上的内容,神情越发的悲苦。

叶绍袁悲伤道:“三月江西沦陷,四月成都沦陷,现在朝廷又攻克长沙府,江南已沦陷大半了。”

戴汝义沉默片刻道:“衡阳府在联省盟约手中,还有福建,两广,云南,贵州等地,未必没有转机。”

钱谦益叹息道:“不要自欺欺人了,现在不过是因为南直隶旱灾,天子不愿意打两广而已。”

“天子手中还有强大的大明皇家舰队,如果这支舰队从海上进攻广东,两广拿什么抵挡?”

这些人听到这话,几人又颓废起来了,没办法,实在是这几年,天子从北打到南,就没败过。

尤其是他们江南,败的更加难看,甚至可以说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让他们很难对两广抱有信心。

而后他们翻看第二版,上面有洪承畴的报导,为了教化四方为了开拓华夏文明的新领地,今年南直隶将会迁移三千户士绅家族去新吕宋,婆罗洲,爪哇。

一方面是垦荒,一方面是践行夫子的之道,教化四夷,对于搬迁到婆罗洲,爪哇,新吕宋,朝廷发放他们等额的田地。

顾梦游吃惊道:“三千户士绅家族,洪承畴就是想截断我江南的文脉不成吗?”

他们都知道什么行夫子道,教化事宜,还有什么发放等额的土地,全是废话,这就是要把士绅家族流放到南洋去。

戴汝义冷哼道:“洪承畴这个奸贼,他迟早会遭报应的。”

叶绍袁悲苦道:“终于清洗到中小士绅了,天子究竟是有多痛恨我等。居然要做到如此之绝。”

天子清洗勋贵大户还说的过去,毕竟他们背叛了天子。

但现在连中小士绅都清洗,这就有点太夸张了。

就在这时,他们宿舍的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有人来探望你们了。”

钱谦益他们感到十分惊愕,他们的老朋友,不是被杀就是逃到了两广,又或者是被贬到南洋等地,谁还回来看他们?

但等看清来人的时候,四人都是一脸愤怒。

“牧斋先生,许久不见了。”

“洪承畴!”四人冷声道。

洪承畴像没察觉他们的敌意一般,把自己手中拎过来的金陵烤鸭放到书桌上道:“现在条件简陋,我也只能带这些礼物了。”

而后他有点心痛道:“这只烤鸭,便花了某半个月的肉票。”

钱谦益等人闻到了烤鸭的香味,不住地咽口水,他们什么都吃过见过。但这半年来饿了,扫地,挖沟渠,乾的是重体力活,吃的是粗茶淡饭早就没油水了,现在贸然闻到这烤鸭的香味,还真有点难以忍受。

叶绍袁冷脸道:“洪承畴,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也想看我等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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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承畴淡然道:“这怎么会?某想看笑话,直接看报纸就是了,那里不到处都是你们的笑话。”

屋内的气氛凝固了。

“洪承畴,说吧,你来这里找我等有何事?”

洪承畴笑道:“天子仁义要给愿意给各位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改过自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悔过。”

顾梦游冷哼道:“仁义到让我等扫地,挖沟,仁义到斯文扫地。”

洪承畴淡然道:“扫地是为了打扫城市,挖沟渠是为了抗旱,有什么斯文扫地的?

你等身份高贵,还是天子身份高贵,天子现在工地上挖沟渠,难不成,你们的身份比天子还高贵不成。”

顾梦游是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最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天子。

但当今的天子就像卡住了他们b一样。

各种道德标准远远高过他们,反而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地谴责他们。

就像现在他们想说扫地挖沟是斯文扫地,但现在天子自己就在工地上挖。还是为了抗旱救灾,这样他们抱怨反而显得虚伪小气。

钱谦益实在受不了这样操劳了,他询问道:“我等知错了,只求天子能饶过我们。”

“钱牧斋!”三人惊道。

洪承畴笑道:“牧斋先生,既有悔意为什么不给天子写书信告诉天子,只要牧斋先生写的诚恳,想来天子肯定会宽恕你的。”

钱谦益惊喜道:“此言当真!”

洪承畴道:“某怎么会骗牧斋先生?有各位先生只要你们愿意写信改过悔过,天子肯定会原谅你们的。”

这段时间洪承畴可以是被江南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也不是脾气好的人。你们这样骂我,我就要来个杀人诛心,把你们那些鸡鸣狗盗,见不得光,龌龊之事情全部曝光出来,于是就想到利用钱谦益等人。

当晚,顾梦游等人对洪承畴说的话不屑一顾。

钱谦益实在是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了,他找来了笔墨坐在书桌上,思考许久。

最终写下大觉迷录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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