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今年来更加猛烈,中原,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都遭遇旱灾,尤其是紧跟其后的蝗灾,也几乎在整个大明北方爆发,甚至连江南都有,目光所及之处,大明无处没有灾害。
即便他宦海沉浮数十年,此刻也感到压力如山。
几年前天子便反覆提及“小冰河天灾”,还用水汽循环模型和通俗易懂的图示向满朝文武和北方百姓普及气候知识。
当时还有人半信半疑,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陛下所言句句属实。
北方的灾情一年比一年惨烈,尤其是今年,最为触目惊心。
内阁这几个月几乎是连轴转。一方面要调拨粮食赈济灾区,一方面又要在中原推广家禽养殖,到处建孵化场丶养殖场,用鸡鸭鹅来扑杀蝗虫,同时按斤收购蝗虫干,多管齐下才算勉强控制住了蝗灾的规模。
可即便如此,光收购蝗虫一项开支便超过了三百万元,虽终于将虫灾压了下去,代价却让内阁心惊肉跳。
毕自严拿起一封奏本道:“山东巡抚林泉奏本,请求朝廷朝鲜之粮直接从海上转运登州港口,节省转运费用。”
“天津卫常平仓还剩多少粮食?”孙承宗想了想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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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自严面色凝重:“不足四百万石,太仓存粮三百万石,这笔粮食是大明的命脉,轻易不能动。”
孙承宗沉思起来,也就是说,赈济北方只能靠常平仓这不到四百万石来周转,现在是秋收时节,辽东,朝鲜,日本应该还能购买一批粮食。
此次旱灾之严重,远超往年。大明朝廷想尽办法从朝鲜购粮百余万石,从日本购粮两百余万石。
原本寄予厚望的辽东粮仓,今年偏偏也爆发了旱蝗之灾,只能勉强自给自足。
辽东总兵沈飞竭尽全力,也不过往天津卫运了六十万石粮食。
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辽东今年接纳了十余万移民,相当于为中原节省了几十万石的口粮。
孙承宗想了想道:“令山东巡抚衙门接收南洋之粮。”
他想了一想,还是以京城为重,七百万石粮食看上去多,但也只勉强够京营,蓟,宣大,大同等军镇的口粮。
这场旱灾对大明冲击最大的就是九边重镇的军粮供应。
蓟州丶宣府丶大同丶山西镇本地的屯田减产过半,每个月从天津卫调拨的粮食便超过了百万石,既要养兵,还要养军眷,稍有不慎便可能动摇边镇根基。孙承宗每看到这笔帐目,都觉如履薄冰。
“北直隶今年的秋收情况如何?”孙承宗又问道。
毕自严摇头道:“不乐观,北直隶虽有较为完善的灌溉体系,但今年先旱后蝗,夏粮减产五分,秋粮也不乐观,北直隶粮食恐将出现十几年来第一次减产。”
这又是一个雪上加霜的消息。北直隶这些年已逐渐成为大明最大的粮仓,每年向各地输送粮食超过千万石,如今这个粮仓受损,影响所及绝不止一省一府,整个北方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房壮丽提议道:“应当加大移民南洋的力度,中原每减少十万百姓,就等于节省了五十万石粮食的开销,而且这些人去了南洋还能垦荒,最多两年,他们种出来的粮食又能支援中原。
朝廷应当想办法加大那些重灾区,山区的农户,赈济之余,动员他们去南洋垦荒,减少了这些山沟村落,朝廷赈济也容易。”
李邦华苦笑道:“朝廷的船队运力已达极限。算上各地海商的补贴船只,不算辽东,单是南洋一线,今年移民便超过了二十五万人,全年可能会突破三十五万。仅船只运输费用一项,朝廷每年就要拨付三百五十万元以上。
移民上岸后,还要发放农具丶种子丶口粮丶建材,所有开销加起来,每年因移民产生的财政支出已超过五百万元,这已是除赈灾之外最大的单项开支。”
孙承宗沉默良久,心中暗叹。如今大明每年仅北方赈灾的开销便超过千万元,移民费用又占去五百余万,两项相加,已吞噬了朝廷近半的财政收入。
他此刻甚至感到一阵后怕,幸亏天子当年果决地改革了财政体制,如今大明一年的税收已超过三千万元,这才勉强撑得住。
若是仍按天启初年那三百余万的旧例,面对这场旷世天灾,他简直不敢想像会是什么局面。
当然现在大明局势依旧艰难,朝廷推广新政,朝廷大量招募官吏,而且现在官吏不分,官员的俸禄也在上涨,加上新军改革,这些加起来,大明朝廷开始暴涨,现在每年财政支出突破四千万元。
去年朝廷的亏空超过了八百万元,今年看起来只发这个数字会更高。
这些年大明朝廷都是靠着老底子撑的,前两年清洗山西,中原叛逆他们的财富填补的朝廷的亏空,去年天子又往户部帐上打了三千五万元的收入,这笔钱从什么地方来,内阁一清二楚。
靠着这笔钱,朝廷填补了亏空,还能支持两年。
李邦华又递上一份兵部奏本道:“阁老,这个月蒙古部落入侵事件已超过二百三十起,边镇将领纷纷请战,说要反击蒙古丶荡平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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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宗语气严厉道:“传令下去,任何将领不得擅开边事,违者军法处置!务必把人压住。如今南方还在用兵,中原又在闹灾,若北疆再起战火,朝廷就真的撑不住了。”
李邦华肃然点头,他自然清楚,现在大明八方告急,如同走在悬崖边一般,稍有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文渊阁中气氛凝重,众人沉默之际,一名官员快步走进,双手递上一份贴着朱红“甲级”标签的光报。
孙承宗接过展开,目光飞速扫过,吃惊道:“察哈尔汗额哲,被女真人再次击溃,部众四散。如今他带着五万余部众南下,向我大明请降。还,带来了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几位大学士同时一震,即便见多识广如他们,听到这四个字也不由得心头剧跳。传国玉玺历经千年,早已是皇权正统的象徵。
自后唐失传以来,历代帝王无不心心念念欲寻此物而不得,如今竟被察哈尔部带了来,对现在天灾连连的大明来说,的确是个好消息。
尤其是额哲黄金家族的血脉,他投靠大明,政治意义更加重要。
李邦华看完奏本皱眉头道:“皇太极此人确有几分枭雄手段,竟能带着残部在漠北站稳脚跟,还吞了喀尔喀三部,倒真是扎下根了,此人必为朝廷的大敌。”
关于女真人的动向,大明一直保持着密切关注。当年皇太极率残部逃往漠北后,九边十三镇的将领无不摩拳擦掌,都想拿他的人头换一份封爵。天子许诺的封国名额尚有四个空悬,这等诱惑让边将们个个眼红。
然而皇太极逃入大漠后蛰伏数年,竟在漠北迅速崛起,逐一吞并了土谢图汗丶札萨克图汗丶车臣汗三大部,独霸漠北草原。
这些年漠北灾荒不断,皇太极又频频率兵南下劫掠漠南诸部,额哲的察哈尔部便是受其进攻最惨烈的一支。
孙承宗沉吟片刻道:“是否接纳额哲?”
李邦华立刻拱手:“下官以为,必须接纳。若连额哲都被女真人吞并,整个大漠便尽入皇太极之手。届时蒙古各部尽归女真,成为他们南下进攻朝廷的马前卒,大漠局势将不可收拾。
不如收容察哈尔部,借额哲之名笼络蒙古各部,使其为我所用,既可削弱女真之势,也免得边外尽成敌骑牧场。”
毕自严和房壮丽对视一眼,先后点头附议。
孙承宗当机立断:“令大同镇,先接纳察哈尔部,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同时速将此消息以光报传禀天子,请陛下即刻回京主持大局。”
“附议。”
“理当如此。”
文渊阁中四人意见一致。朱由检虽是一位愿意放权丶敢于信任内阁的天子,可眼下的大明实在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南边在打仗,中原闹天灾,九边苦旱,漠北又有女真人虎视眈眈。
即便几位大学士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吏,也被这一年多来的变故压得透不过气。
他们发自内心地盼着天子回京,好分担一些这沉甸甸的担子。
光报当天便发了出去,以最高优先级传往金陵。
九月二十八日,金陵。
朱由检正在户部衙门与洪承畴商议秋粮徵收和南直隶旱灾善后事宜,沈磊便急匆匆地走进来,双手奉上一份光报导:“陛下,北方急报!内阁诸位大学士联名请陛下即刻回京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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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接过卷宗展开细看,目光扫过察哈尔降明丶传国玉玺丶女真坐大漠北等几行关键信息,眉头渐渐收紧:“这皇太极怎么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明明已经退到漠北当个龙套了,竟然还要跳出来。”
他看完光报对洪承畴道:“江南之事,交给爱卿全权处理。”
“遵旨!”洪承畴行礼道。
“沈磊,即刻安排行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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