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苏远山双拳紧握,骨节咯咯作响。
可他的眼眸之中,却没有半分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停顿了半响方才呢喃出声,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你是大圣,你是苏家老祖,这是……我苏远山欠你们苏家的。”
归海大圣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苏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该杀死我的父母——!”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像是两团燃烧的火。
“他们只是收养了一个孩童!”
“他们只是……把我养大……教我认字,教我做人,教我知恩图报……”
“他们……不该死。”
“不该死——!”
那声音在地穴中迴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久久不散。
归海大圣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反而愈加嘲讽起来,那双老眼里满是鄙夷:
“你这孽障当真是虚偽……”
“你此番归来,不就是为了覆灭我苏家而来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归海大圣冷笑一声,眉梢挑起:
“哼,若真如你所言,你的父母皆是老朽一人所杀,若你想要为你父母报仇,那何不放过我苏家无辜之人,来与老夫较量”
苏远山的身体猛地一颤。
“无辜”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味道。
“你苏家……哪有无辜之辈”
他的目光落在归海大圣脸上,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它们钉进对方的骨头里。
“当年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恶言恶语,那些冷眼与唾弃——”
“哪一个不是从你苏家眾人嘴里说出来的”
“哪一个,不是逼走我父母的帮凶”
“苏衍……那偽君子。”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是一道伤口。
“相伴数载,情谊彼此皆知。我为了他,不惜……”
“可他却为了那唾手可得的家主之位,明知我身份,也未曾为我出言半句!”
“他不曾为我爭辩半分!”
“若是他当时说出我是玉媧族人,我的父母又如何会被以变態之名逼走又如何会落得声名狼藉之下场”
“我二人……”
他的嘴唇哆嗦著,后面的字像是碎了,怎么也拼不完整。
“我二人本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死死地咬著牙,將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吞进肚子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却在之后没多久,就娶了林晚棠。”
说到这个名字时,苏远山的表情变得愈发痛苦:
“当时我恢復男身,以为……以为得到了真爱。“
他的目光微微涣散,像是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数百年前那场梔子花下的初见。
“结果,她却嫁给了苏衍。“
他闭上了眼睛。
“她们二人……一个负我於前,一个弃我於后。“
“一个骗了我的身,一个骗了我的心。“
“她们都辜负了我。“
“都辜负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归海大圣的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苏远山,眼神里的鄙夷愈发浓郁,像在看一只在泥潭里打滚的畜生:
“果然是异族之人……就是变態。”
“若你不是异族,岂会出现这种事情”
“你父母又岂会死於我手”
“所以归根结底,这事不怪任何人……”
“都怪你这个孽障,是异族!”
苏远山猛地抬起头:
“异族又如何“
“族群无关,只关乎所作所为!“
他的目光落在归海大圣身上,清冷如月。
“纵然我是异族,我又何时做过伤害无辜人类之事”
“数百年来,即便我加入天萤古教,即便我修成大圣……我又何曾害过一人性命?我手中又岂有半分鲜血?!”
“异族”
“你苏家,做过多少比我这个孽畜更不堪的事”
“你杀我父母之时,可曾想过——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善良的两个人”
归海大圣的脸皮抖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苏远山不再看他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两枚悬浮在半空中的玲瓏玉盒,声音恢復了那种淡漠的平静。
“无论如何,苏家今日都註定毁灭。”
说完,苏远山迈步便走。
身后的归海大圣猛地咆哮起来:
“苏远山——!你不是要报仇吗老朽就在这!你个孽障,你个懦夫!来与老朽较量啊——!“
苏远山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停顿半分,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呜咽。
“现在还不是杀你的时候。”
“等到……荧惑高悬,星落如雨之时。”
“我再来取你的命。”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与那黑袍人一同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归海大圣的嘶吼声、咒骂声、以及玉盒被撞击的沉闷巨响,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苏远山和黑袍人走出地穴。
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动苏远山的衣角,吹动他鬢边几缕碎发。
他抬眸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有零星的星光在云层中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隨时都可能熄灭。
黑袍人站在他身侧,双臂环抱,姿態懒散,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
“怪不得尊上会对你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