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山没有接话。
“那归海老儿如此仇视异族,你一个玉媧族人却偏偏被苏府收养。还和苏衍纠缠不清,又和那林晚棠曖昧难明,这夫妻俩……嘖嘖。”
“而且吗,一个背叛了你,一个拋弃了你。你的养父母被归海大圣亲手杀死,你名义上的家,成了你最恨的地方。”
“你爱的人,成了你最痛的人。“
“心爱之人与你为敌,至亲之人因你而死,养育之恩与杀亲之仇同出一源……你这一生,爱恨同根,恩仇一体,纠缠不清,理还乱。”
“尊上垂眸於你,还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苏远山沉默地听著,看向下方的苏家府邸。
夜色中的苏府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灯火点点,像是巨兽身上缀著的鳞片。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是一杯冲了太多遍的茶,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苦涩,只剩下一种寡淡的余味。
良久,他轻声开口:
“原来……是这样吗“
“嗯“
黑袍人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双臂抱胸,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怎么,你难道有不同见解”
苏远山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侧眸看向黑袍人,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为我提供情报,以副教主留给你的底牌帮我……“
苏远山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真诚。
“只怕我的计划也无法成功,更无法困住两位大圣。“
黑袍人愣了一瞬,隨即笑了起来,摆了摆手,兜帽下的动作透著几分少女般的轻快:
“哎呀呀不用在意这些了啦,这都是本圣女应该做的嘛。”
她的尾音带著一丝俏皮的上扬,像是三月春风里盪起的鞦韆。
“而且,我们可是说好了的。”
“我帮你实现你的惑世之志,之后你也要帮我实现我的惑世之志哦。”
苏远山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黑袍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促狭:
“话说回来……苏衍和林晚棠那边,应该已经按照你的计划互相吐露心声了。”
“夫妻二人,各自藏在心底数百年的白月光,竟然是同一个戏子。”
“这滋味……”
黑袍人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爱也是他,恨也是他,亏欠是他,不甘是他——爱恨纠缠,是非难明。”
“这世间最深的情,也莫过於此了吧?”
“以这二人来做你惑世之志的第一步,到確实是步妙棋。”
苏远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听著。
黑袍人又接著说道:
“归海大圣和化雨大圣被困在阵法之中,暂时构不成威胁。”
“至於白乘霖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意味。
“哼,这傢伙定然已经对苏浅雪下了手。”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嫌弃,又像是別的什么。
“在叶寻面前……这傢伙保不准有多么兴奋呢!”
苏远山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黑袍人自顾自地继续道:
“所以,一位天命之子最为强烈的情绪,也已经匯聚。”
“接下来,你便可以引动尊上降临了。”
“在此期间,足以让你斩杀两位大圣,覆灭苏家。”
“完成你惑世之志的……第一步。”
苏远山点了点头。
“是啊……”
“终於能……拨云见日了。”
黑袍人看著他,兜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解:
“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呢”
苏远山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
黑袍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宽大的黑袍下,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慌起来:
“遭了遭了——”
苏远山的目光终於从远方收了回来,转头看向她。
“白乘霖將我召唤出来了!”
黑袍人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虽然魂游前为了以防万一,我故意让小青蛇缠著我的肉身,这样白乘霖第一反应就会收拾小青蛇,我便能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白乘霖这傢伙心眼子多得很,保不准就会发现不对!”
她语速飞快,像是在赶时间。
“不行不行,我不能待了,我要赶紧回去!“
她说著,身影已经飘了起来,像一缕黑色的烟,被山风吹得歪歪扭扭。
苏远山看著她在空中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轻声开口:
“圣女殿下。“
空中的身影猛地一顿,像是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他。
“嗯“
苏远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山风吹散,却格外清晰。
“我有预感……”
“您的惑世之志,一定会实现。”
黑袍人愣了一瞬。
然后,她似乎翻了个白眼,声音里带著几分没好气的意味:
“这还用你说”
“哎呀,不和你废话了,我走了啊!”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天际,消失在了远方的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吹动苏远山的长衫,衣袂翻飞,像是他身后那看不见的翅膀。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良久。
山风停了,天上的云动了。
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说给风听的,像是说给这片他生活了十数年、却恨了数百年的土地听的。
“只是我……”
“看不到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