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大圣境莹皇的交好,他绝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真的是交好。
可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轻笑一声,反问道:
“你这位天萤古教的莹皇,要如何与我交好“
苏远山的神情不变,双手负於身后,目光落在白乘霖脸上,声音平静而温和:
“中间是非曲折,数百年恩怨,说来太过漫长,想必白公子也不感兴趣。我便不多论述了。“
“白公子只需知道……於我而言,接下来將有一场生死之战。此战,我並无获胜把握。“
“所以……我就更要確保,白公子不会参与其中。“
白乘霖当即开口:
“这么说来,你是为了不让我参与其中,才要与我交好了“
苏远山坦然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而且我相信,白公子对此不会拒绝。“
“因为……“
说著,苏远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你没有拒绝的机会。“
话音刚落。
苏远山突然伸出手,一指点在了白乘霖的眉心处。
白乘霖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远山很清楚。
他若是伤害白乘霖,白乘霖身上大將军留下的底牌便会激活,那底牌的力量,绝不是他能抗衡的。
可若他的目的,並不是伤害白乘霖,而是……赐予白乘霖一场传承呢
果然,隨著苏远山的出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为恐怖的气息在白乘霖体內甦醒了。
那气息如山倾,如海覆,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至高无上的威压。
可那气息在触碰到苏远山的灵力时,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並无恶意,便又在瞬间归於了沉寂。
苏远山的面色不变,轻声呢喃:
“怪不得圣女殿下有副教主庇佑,却还是落在了白公子手里……“
“原来白公子身上,竟有一道大將军的命魂……“
他抬眸,看著面前已经呆滯了的白乘霖,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感慨。
“如此这般,天大地大……”
“谁可伤你”
白乘霖却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
那一指点在眉心的瞬间,一道庞大的信息流便涌入他的脑海,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又像是一段缓缓流转的戏文。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瞳孔微微放大,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投向了另一片天地。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盘膝而坐,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缓缓落在地上。
眼睛依旧睁著,却没有任何焦点。
苏远山看著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的传承已经开始生效了。
他再次开口,像是对白乘霖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般的传承,白公子定然不会放在眼中……”
“可若这份传承,是一门神通之术呢”
神通之术。
这四个字,在修炼界的分量重逾千钧。
它的流传方式只有两种——
一种是记录在玉简之中,由前人刻录,后人研习。可那种玉简往往只能阅读一次,读完之后便会自主销毁,化作齏粉,不留半分痕跡。
另一种,便是由创造这门神通的修士亲手传承。
亲手传承,意味著那位修士要將自己对这门神通的全部理解、全部感悟、全部心血,都化作一道灵光,注入对方的识海之中。
那不仅仅是传授一门技法——
更是將自己的“道“的一部分,交到了对方手中。
而苏远山方才那一指,便是第二种。
白乘霖的识海之中,正有无数光影在流转。
他看到了一个穿著戏服的少年,站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面对著虚无的观眾。
那少年伸出手,在脸前轻轻一抹。
他的面容便变了。
像是川剧中的变脸,又像是皮影戏中的换影。
一张又一张的脸孔在他的脸上浮现又消失,男女老少,善恶美丑,真实而虚幻,流畅得像是水在流动。
《百相惟我》。
苏远山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旁白:
“以戏子勾脸之法,化他人之相。“
“可摹其形,仿其声,夺其神——“
“甚至短暂继承对方的部分灵技与功法。“
“非简单的易容,而是入戏——“
“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白乘霖的识海之中,那些光影还在不断地翻涌,像是有人在里面铺开了一卷画轴,每一幅画都是一张面孔,每一张面孔都带著自己的故事。
苏远山负手而立,静静看著白乘霖。
这门神通极为珍贵,也极难修炼。
他估摸著,白乘霖最少也要修炼半个月,才能將这门神通基本掌握。
半个月。
足够他与归海大圣大战了。
而且,將此术传给白乘霖,还有一个好处。
此术是他自创的,整个天下,只有他一人会。
將这门神通传给白乘霖,便算是给自己留下了一份传承,若白乘霖修炼此术,他们之间便算是有了几分香火情。
虽然这香火情很淡,可若中间真的突生变故,白乘霖看在这份香火情上,说不定便不会出手干涉他的计划。
苏远山想到这里,微微笑了笑。
他最后看了白乘霖一眼。
隨后不再犹豫。
转过身,一步踏出了阵法。
这场戏,唱了数百年。
从城南的戏台唱到苏家祖地,从十七岁的少女唱到如今的苏家主母,从七岁的孩童唱到如今的苏家家主。
台上的人换了又换,台下的人来了又走。
可那幕布,始终没有落下。
如今,终於到了谢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