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翻著皮肉,边缘还在渗血,酒精棉球按上去的时候灼意鲜明。
可谢厌此刻的感受和“疼”字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看著许芙凑近的脸,看著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看著她垂下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谢厌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怀,声音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来,带著一种很难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的、近乎孩子气的愉悦。
笑声这种东西,大概是真的会传染的。
许芙先是嘴角动了动,然后抿紧了唇想憋住,最后“噗”地一声破了功,肩膀跟著抖起来。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作一团。
许芙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硬生生收了回来,板著脸继续上药,可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根本藏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的笑声渐渐沉了下去。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细细密密的,填补了笑声落下去之后的空白。
谢厌靠在那里,忽然没再说话了,许芙察觉到他的安静,抬头去看。
她看到他的眼睛有点红。
只见谢厌的睫毛只动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一滴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沿著颧骨的弧度,迅速滚落进衣领里。
他偏过头去,不想让许芙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阿芙……”
谢厌低低地喊著许芙的名字,嗓音比刚才哑了一度,“我真的好幸福。”
停了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不像是在说给许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是爱我的。”
又一遍。
“是爱我。”
他反覆说著这几个字,像在念一道困了很久的题,终於拿到了正確的答案,却还不太敢相信,要一遍一遍地验算才肯安心。
许芙手里的棉球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看著谢厌的侧脸,以及沿著下頜滑下来的、已经快要乾涸的泪痕。
忽然之间,鼻子一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棉球丟进了垃圾桶,然后整个人贴过去,从侧面抱住了他。
许芙的脸埋在他完好的那一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小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当然是爱你的。”
“笨蛋,我不爱你,爱谁”
许久,她又悄悄地扬起了点点嗓音,“抱歉,没让你有安全感。”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芙有一瞬间的恍惚,多年前,她还没有和谢厌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只不过,如今,心甘情愿说这句话的人,变成了自己。
谢厌在外面永远是那个高不可攀神秘的谢总,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害怕,害怕阿芙不爱他,害怕阿芙上大学了遇到別人…
半晌,两人的情绪都有所平復,谢厌的声音很沙哑,“阿芙,你不问问我吗”
许芙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她声音闷在谢厌的衣服里,“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也不问。”
许芙自己隱约能想到这种离奇的事情,但无论如何,她爱的,只是眼前的谢厌,哪怕他们两个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与她经歷这么多事情的人是谢厌。
陪她熬过那么多夜的是谢厌。
只是谢厌,是两人相遇后的谢厌。
而不是其他人,哪怕是18岁的谢厌。
许芙永远都忘不了,妈妈重病,自己走投无路,在医院的小隔间里,给他打去语音。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问,甚至他们两个都没见过面。
谢厌给她转了一百万。
许芙一直没和他说,那个时候,谢厌就是她的救世主,將她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她怎么能不爱他呢怎么能呢
已经遇到了最好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爱上別人
人长一张嘴,爱是要说出来的。
许芙娓娓道来,站在现在,往过去推,剖析自己的感情,她抱著谢厌的脸,一字一句,“谢厌,不要不自信。”
“我是爱你的,只爱你。”
两人抱在一起,如同相互舔舐伤口的小兽。
谢厌將18岁的自己穿到现在,一五一十地讲给许芙听。
房门外,谢小厌如同自虐般,听著他们两个人的讲话。
他攥紧了拳头,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可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阿芙不在,谢小厌可以毫无顾忌地去挑衅谢厌,去和谢厌抢,可现在……
他不敢。
他害怕,害怕从阿芙眼睛里看到厌恶,討厌。
其实,自己也是一个胆小鬼呢。
谢小厌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
他动了动手指,刚动了一下脚,整个人就跌倒在了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谢小厌双手撑在地上,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他没感觉到疼,身上的伤口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就在慌神的片刻,眼前忽地多了一双鞋子,谢小厌顺著目光抬眸望去,眼神中划过惊喜,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阿芙……”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芙打断。
许芙一夜没睡,辗转难眠,平静地看著谢小厌,或许谢厌不在乎,可她很小气,替他记恨著呢。
“我和谢厌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以后还会领证结婚,虽然你们两个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一个人,但有两个身体,两种思想,其实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搬出去吧,不要影响我们两个的生活了。”
谢小厌此刻还半跪在地上,仰望著许芙,他扯了扯嘴角,眼珠子动了动,眼眸漆黑,看不清情绪。
心哗啦啦滴血。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啊,干什么要伤心抢过来就好了。
他可以偽装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