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太医院常用的沉水香。
甜得让人发困。
裴慎进门便用袖子捂住口鼻。
“合欢安息香。”
韩枫立即让人开窗。
内殿传来脚步。
魏直乙走了出来。
都与担架上的魏直甲相似。
但近看仍有差别。
他的左脸烫痕颜色更深。
耳垂也稍厚。
这些差别不能证明什么。
人受药、浮肿、年老,都会变。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钥匙。
“沈大人。”
“陛下病中。”
“你竟带裴慎强闯长宁宫。”
我问:“陛下在哪里?”
“寝殿。”
“让我见。”
“不行。”
“为何?”
“陛下口谕。”
“再传一次。”
魏直乙转身向内。
我道:“不必进去。”
“就在这里问。”
“陛下若醒着,让他咳一声。”
韩枫看了我一眼。
这种办法不太体面。
但皇帝病弱,咳一声应当不难。
内殿没有声音。
魏直乙道:“陛下服药刚睡。”
“谁开的药?”
“太医院。”
“哪位医官?”
“赵院判。”
“赵院判今日午时还在西苑验魏直甲。”
他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午时以前开的。”
“药方呢?”
“御前药方,外臣无权查。”
“我现在不查药。”
我指向他手中钥匙。
“先开墙。”
“为何?”
“因为你昨夜找裴慎要钥匙。”
“陛下既已睡下。”
“你守药墙做什么?”
魏直乙握紧钥匙。
“奉命取先皇后旧方。”
“另一把钥匙呢?”
“裴慎拒不交出。”
裴慎道:“我已经给了。”
魏直乙眼神微变。
假副钥交出去后,他显然试过。
药墙真正的两重锁,一把钥匙开外层。
另一把开内层。
假副钥只能插入。
不能转到底。
我道:“现在真钥匙在这里。”
“开。”
魏直乙没有动。
韩枫上前半步。
“魏公公。”
“请。”
他终于转身。
长宁宫西侧有一排药柜。
第三排后方的砖墙,表面与其他地方没有区别。
只有中间一块砖颜色略浅。
说明近来有人擦过。
药柜移开后,露出两个锁孔。
魏直乙先插长钥匙。
转动时却发出一声细小刮响。
我一直看着他的手。
右手小指很直。
握钥匙时,钥匙柄没有偏。
他试了两次。
担架上的魏直甲说过。
真魏直小指断过。
钥匙长期斜磨。
可锁已经被磨了许多年。
一个直握的人,只要用力,也能开。
假钥匙能开真门。
假人也能使用真身份留下的磨损。
魏直乙看向裴慎。
裴慎插入第二把钥匙。
“你先退。”
“为何?”
“里面有机关。”
魏直乙道:“我已奉陛下之命,不劳裴大人——”
裴慎忽然拔出钥匙。
魏直乙急了。
“站住!”
他追出两步。
手已经伸向袖内。
韩枫拔刀。
魏直乙袖中飞出一根细针。
不是射裴慎。
针尖撞入锁孔后,立刻冒出一缕白烟。
燕小乙不能带刀。
但人进来了。
他从殿梁上落下时,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留在门外。
魏直乙撞在药柜上。
第二脚没出。
韩枫已经把刀架在他颈边。
“你如何进来的?”我问燕小乙。
“窗。”
“窗刚才才开。”
“嗯。”
“你一直在外面等?”
“嗯。”
魏直乙倒在地上。
伤口边缘却卷起一层极薄的皮。
不是完整人皮面具。
是药胶。
用来加深皱纹与烫痕。
韩枫将那层药胶撕开。
只是比魏直年轻十岁左右。
左耳后有一道很长的切痕。
兰衣房改耳形时留下的。
白芷虽然不在,核衣册副本却在我袖中。
四十一名西南旧军假身份里,有一人左耳后受过刀伤。
沈十七。
换衣名:
京城内库杂役。
后来又穿过陈平。
如今穿魏直。
一个人用了至少四个名字。
“你现在想用哪个?”
他吐出一口血。
“魏直。”
“魏直在门外。”
“陈平?”
“林平安?”
眼神动了一下。
“还是沈十七?”
这一次,他笑了。
“你爹的兵。”
“我爹不认。”
“死人当然不认。”
“你没死。”
“册上死了。”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
“那先写活。”
“姓名待核。”
“所用身份,沈十七、林平安、陈平、魏直。”
“一个都不替你省。”
他笑意终于消失。
裴慎重新将钥匙插入内锁。
两把钥匙同时转动。
墙内传来机括声。
药砖向两侧退开。
里面没有金银。
只有一只窄木柜。
柜中三样东西。
一册军亡副录。
一只封药小瓶。
一封皇帝亲笔罪己草诏。
韩枫看见第三样,立刻跪下。
裴慎没有跪。
我也没有。
因为草诏最上方写着:
承熙十四年。
已经十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