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醒了不到半刻钟。
说了六句话。
随后又睡过去。
两名医官验过药碗。
一人说方中有安神药。
另一人说有镇痛药。
都不肯说锁梦药。
不是因为没有。
是他们不敢。
白芷还在入宫路上。
她能拆银账。
不能拆药。
宋医官远在永安。
裴慎带来的旧药瓶,只能证明两份药气味相近。
不能只闻一下,便定皇帝被人下毒。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大喊毒药。
宫中再传皇帝病危。
朝臣会立即开始算继位、兵权与城门。
清账会要的便是这个。
不必真把皇帝毒死。
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他快死了。
我让韩枫封锁长宁宫消息。
对外只说陛下旧疾复发。
可不是为了把人写死。
是为了先留出验药的时辰。
我让两名医官各自写下判断。
再调皇帝近三个月的药方。
药材入库账。
太医院抓药册。
内侍送药时辰簿。
五本账分开送来。
白芷入殿时,头发都被风吹乱。
她从永安一路回来,只在车上睡了两个时辰。
看见桌上五堆账,第一句话是:
“加钱。”
“报公账。”
“陛下若死了,谁批?”
床上的皇帝没动。
我道:“所以先救。”
白芷把外袍一脱。
阿六跟在后面,抱着账箱。
脸比皇帝还白。
“公子。”
“你怎么了?”
“宫里的人说陛下病危。”
“谣言。”
“外面已经有人跪哭了。”
“谁?”
“宗室两位王爷。”
“哭得快吗?”
“比咱们进宫还快。”
我看向韩枫。
“封长宁宫的消息已经漏了。”
韩枫脸色发沉。
“知道陛下在此的人不多。”
“守门禁军。”
“内侍。”
“太医院。”
“裴慎。”
“我们。”
阿六小声道:“还有两个魏直。”
我让韩枫查消息最先从哪座门出去。
不是为了抓所有议论的人。
皇帝病了,瞒不住。
要查的是“病危”二字从哪里来。
说明有人提前准备好死讯。
与江北未来战报一个做法。
人没死。
抚恤、哭丧、换守都先写完。
白芷查药账很快。
不是她懂药。
“近三个月,陛下每五日用一次长宁安神方。”
“太医院药方写十二味。”
“药库出库十三味。”
“多出什么?”
“每次不同。”
“第一次多出合欢香。”
“第二次多出曼陀粉。”
“第三次多出一味叫夜藤的药。”
“分别看都能解释。”
“合起来呢?”
“我不知道药性。”
她道:“但多出的药钱,全由内库乙柜结。”
“谁批?”
“陈平。”
“哪一个身份?”
“账上写内库更漏房掌事陈平。”
“可陈平三个月前已经报病离职。”
“谁替他签?”
“魏直。”
若不先把人分开验,账会永远在两张脸之间转。
白芷又翻御前验封册。
“药出太医院时,由赵院判验。”
“入长宁宫时,由魏直验。”
“送到御前前,由一名小内侍复验。”
“是谁?”
“冯英。”
韩枫道:“冯英今晨死了。”
“怎么死?”
“西苑井边。”
西苑井边找到魏直甲时,附近还有一名内侍尸体。
起初以为是看守假魏直后被灭口。
如今看来,他是御前最后一道验药人。
死人正好不能解释,今日药碗里多了什么。
“冯英家里呢?”
白芷问。
韩枫道:“宫中内侍,无家。”
“籍贯?”
“清丰。”
“账上活还是死?”
“十年前疫亡。”
又是一名活仓人。
他能在御前验药十年,说明身份手续极稳。
白芷将他的月例账抽出。
“冯英每月俸银二两。”
“却固定向慈恩寺功德柜送三两。”
“多出的一两哪里来?”
“内库杂赏。”
“谁批?”
燕小乙去。
也比内卫更不喜欢翻册。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
带了一只破旧布包。
只有十二张药渣纸。
正好是近两个月皇帝服药的时辰。
冯英没有把药全送进去。
他也发现药有问题。
只把药渣藏在床板下。
最后仍然死了。
阿六看着布包。
“他是在救陛下?”
“不知道。”
“若想害,为何留药?”
“也许留着自保。”
“若想救,为何不报?”
“报给谁?”
阿六不说话。
魏直送药。
裴慎藏证。
皇帝自己又曾同意继续服用。
一个小内侍即便发现不对,能找谁?
他若去找皇帝,先要经过魏直。
去找内卫,内卫旧档十一年前便没有魏直失踪记录。
去找朝臣,内侍私通外臣本就是死罪。
他最后只能把药渣藏在床下。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冯英怕死。
我让人把十二张药渣纸分成四组。
两名医官各验一组。
裴慎送一组出宫,交京中三家无太医院关系的药铺。
最后一组封存,等宋医官来。
不让任何一个人拿到全部。
白芷看了我一眼。
“你母亲信上写的?”
“嗯。”
“学得挺快。”
“怕做错。”
“知道怕是好事。”
她这话也像母亲。
我怀疑会算账的人都很喜欢教训我。
床上的皇帝忽然咳了一声。
却有一股淡甜药味。
两名医官立即上前。
另一人要用醒神针。
医官急道:“沈大人,陛下气息虚弱,不能拖!”
“你们意见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