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我杀他?”
“怕。”
“那便让路。”
“让你去哪里?”
“长宁宫。”
“杀皇帝?”
“奉旨查药。”
“你手里有刀。”
“防身。”
“我查案时不带这种刀。”
“你带过。”
“以前。”
我道:“后来被公主收了。”
萧令仪道:“不是收。”
“是保管。”
这时候还要纠正用词。
很像她。
假沈安眼神有一瞬迟疑。
他背过我的案卷。
知道归鞘。
却不知道后来刀由谁收着。
我问他本名。
他只答沈安,说只能有一个。可话音未落,领口已渗黑。
那件御史袍从穿上开始便在慢慢毒死他:杀皇帝,杀魏直,再死成我。
“你还能活多久?”
我问。
“不必你管。”
“半个时辰?”
他眼神一动。
“药从领口进皮。”
我道:“不是让你事后服。”
“是从你穿上这件衣开始便在杀你。”
“他们没准备让你回去。”
“闭嘴。”
他声音大了。
魏直甲忽然抬脚。
不是踢人。
是踩假沈安的鞋。
假沈安身体一偏。
燕小乙从井梁上落下。
一只手扣住刀腕。
另一只手扯开领口。
韩枫同时把魏直甲拖开。
阿六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抱着一块旧井盖撞上去。
撞得不准。
正好撞在假沈安腿弯。
人跪下。
燕小乙卸刀。
萧令仪用布封住他领口毒药。
一切很快。
快到我没来得及帮忙。
这很好。
我帮忙通常只会多一个伤者。
假沈安倒在地上。
毒已入体。
医官赶来催吐、割衣、洗皮。
他抽搐得厉害。
仍然咬牙不肯说名字。
我蹲在旁边。
“先活下来。”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为何?”
“因为你这次没杀成。”
“他们会再找一个沈安。”
“你若死。”
“连这一件事是谁教的,都要算到你头上。”
他睁开眼。
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又被替掉。
“我……”
声音很轻。
“我最早……在青州盐场。”
“叫什么?”
“不记得。”
“记得什么?”
“娘姓何。”
“门前有石磨。”
“左脚……”
医官按住他。
他左脚少一根小趾。
他只记得母亲姓何、家门前有石磨、自己曾在青州盐场,左脚少一根小趾。
书吏照实记下。假沈安听着,第一次没有再争那个名字。
医官从他衣领内拆出三样东西。
一包透皮毒粉。
一封沈安弑君认罪书。
一枚铜牌。
牌正面只有四字。
清旧账。
背面是门纹。
第三枚真牌。
魏直甲看见牌,呼吸一滞。
“宫门牌。”
“你的?”我问。
“先皇后交给宫门值守。”
“原本由奴才保管。”
“何时丢的?”
“被囚西苑时。”
真牌、假刀、认罪书与尸体若留在一起,“清旧账”就会被改成弑君口号。
门外传来皇帝的声音。
“牌……拿来。”
他醒了。
由两名内侍扶到侧殿门口。
脸色仍然很差。
却亲眼看着地上的假沈安。
又看我。
“像得不多。”
我道:“灯暗。”
“也不像。”
“陛下熟。”
“朕每日都看你的折子。”
“脸不熟。”
“字熟。”
我把御前手令交给他。
“这张是陛下写的?”
皇帝看过。
“上半是。”
“哪一句?”
“持此令者。”
“可入长宁宫。”
“沈安二字呢?”
“不是朕写。”
“为何留空?”
皇帝承认,那是一张十一年前留下、从未收回的空白急令。
假沈安忽然抓住我袖口。
力气很小。
“药牌……”
“在哪里?”
“太医院……”
“谁手里?”
“死人库。”
“什么叫死人库?”
他喘得厉害。
“病亡医官的牌。”
“药牌……夹在死人名下。”
“明日卯时。”
“第三剂。”
“第三剂给谁?”
他看向皇帝。
“不是让他睡。”
“是让他醒。”
说完便彻底昏了过去。
医官说还有气。
能不能醒,不知道。
皇帝看着地上的门牌。
“第三枚。”
我道:“是。”
“送永安?”
“先三方拓印。”
“再送。”
皇帝闭上眼。
“沈安。”
“臣在。”
“他说药是让朕醒。”
“听见了。”
“何意?”
我看向太医院方向。
夜已经很深。
明日卯时不到三个时辰。
“锁梦药让人睡。”
“骤然醒神的药。”
“未必是救命。”
我收起门牌。
“有人不想让陛下安静死。”
“想让您醒着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