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宫寝殿里摆了三只诏匣。
红木。
铜锁。
黄绸封口。
每一只都是真的中书制式。
送匣的人也是真的。
三名中书舍人跪在殿外。
文书由他们起草。
用纸来自中书值房。
底稿有留档。
甚至连用玺时该由谁捧印、谁唱诏、谁记时辰,都安排好了。
手续齐全得令人安心。
直到打开内容。
第一道:
监察御史沈安谋逆弑君,证据确凿,即斩于东华门。
第二道:
昭宁公主擅闯禁宫、勾连反贼,幽禁公主府,收回监理赈灾印。
第三道:
江北活籍、先皇后旧案、长宁药案,牵连甚广,暂行封存,未经御准不得再查。
三道旨连在一起。
人死。
公主被关。
账封。
比宗正寺未来死讯更省事。
死讯还要等皇帝咽气。
这三道只需皇帝醒来点头。
活着也能办。
为首的中书舍人额头贴地。
“臣等奉御前口谕急拟。”
我问:“谁传的口谕?”
“魏公公。”
“哪个?”
“魏公公还有哪个?”
如今还不知道两个魏直的人,不适合离长宁宫太近。
“何时传?”
“丑时。”
“在哪里?”
“中书内值房。”
“看见脸了吗?”
“看见。”
“手呢?”
“未看。”
“走路呢?”
“沈大人为何问这些?”
“因为丑时。”
我道:“一个魏直被绑在西苑。”
“另一个已被拿在长宁宫。”
“你见的是第三个。”
三名舍人脸色都变了。
为首那人道:“即便传话者身份有疑,诏书内容仍有证物支持!”
“什么证物?”
“归鞘刀。”
“监察御史副印。”
“沈安弑君自陈书。”
“还有西南沈烈虎印密令。”
他一件件说。
全是真的或足够像真的。
假沈安身上已经搜出前三样。
父亲的虎印弑君命,也确实存在。
我不能说父亲没有让我杀皇帝。
他亲口说过。
不认,反而容易让整条证据链显得我在藏。
“虎印密令是真的。”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我。
连萧令仪也看了一眼。
只是没想到我当着中书舍人也认得这么快。
“沈烈命臣弑君。”
我继续道:“父命未改。”
“但臣没奉。”
为首舍人道:“口说无凭!”
“所以不能只听臣。”
我指向三只诏匣。
“也不能只听传口谕的魏直。”
寝殿内传来一阵咳。
皇帝醒了。
这次没有服第三剂。
停了两剂安神药后,他自己醒。
只是醒得慢。
赵院判与两名医官守在床边。
谁都不敢再单独用药。
皇帝让人把帘拉开。
看见三只诏匣。
“什么?”
魏直甲站在床尾。
脖子上包着伤布。
他道:“中书送急诏。”
“谁让拟的?”
三名舍人不敢说话。
我道:“魏直。”
皇帝看向真魏直。
魏直甲立即跪下。
“奴才没有。”
“另一个?”
“抓了。”
“那是谁?”
“第三个还没抓。”
皇帝闭上眼。
大概觉得自己宫里的人数忽然变多,很浪费俸禄。
片刻后,他道:“念。”
第一道诏读完。
皇帝看向我。
“沈烈仍要你杀朕?”
“是。”
“你为何不动手?”
“陛下现在病着。”
“病好便杀?”
“也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得先开账。”
皇帝今日没有服回明汤。
脾气却似乎仍不好。
也可能只是听见有人要杀自己,心情很难好。
“开到最后。”
“朕该死呢?”
“再议怎么死。”
三名中书舍人全低下头。
赵院判手里的针都抖了一下。
皇帝盯着我。
“你倒诚实。”
“臣若说父亲没下令。”
“陛下也不会信。”
“那你还留在宫里?”
“有人穿臣的衣来杀您。”
“臣总得先证明。”
“不是每个沈安都听父命。”
皇帝沉默片刻。
“第二道。”
幽禁萧令仪。
理由是擅闯禁宫、带兵封门、私藏公主印副匣。
每一件也有事实。
她确实闯了长宁宫。
确实带人封过门。
也确实藏了不止一只匣。
皇帝问:“令仪。”
“儿臣在。”
“你认不认?”
“认一半。”
“哪一半?”
“闯宫。”
“封门。”
“藏匣。”
“都认。”
“那哪一半不认?”
“勾连反贼。”
“此人虽麻烦。”
“尚未勾连。”
但至少不算落井下石。
皇帝又问:“你为何闯宫?”
“因为宫里有两个魏直。”
“为何封门?”
“怕第三个进来。”
“为何藏匣?”
“怕有人拿本宫的东西做第二个昭宁。”
这三个理由也有证据。
假昭宁车驾。
女尸。
公主死报。
写在诏书里,是公主图谋夺权。
写在证物里,是公主阻止换名人杀皇帝。
差的不是印。
是事实被谁先说。
皇帝道:“第三道。”
封旧账。
读到这里,他没有立即说话。
我看见他眼神停在“牵连甚广”四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