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诏最像他会下的。
甚至不必药。
十一年前,他便这样做过。
等所有人都能承受。
最后一等便是十一年。
为首中书舍人低声道:
“陛下。”
“宫中换名人未清。”
“江北复籍又牵涉西南。”
“此时大开旧账,恐生天下之变。”
“请陛下先封案三月。”
皇帝手指动了一下。
“玺。”
捧印内侍下意识上前。
萧令仪先一步挡住。
“父皇。”
皇帝看着她。
“你也抗旨?”
“旨还没盖。”
“朕说拿玺。”
“您想盖哪一道?”
皇帝没有回答。
寝殿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一个人醒着,不代表看到的都是真。
也不代表自己的旧习不会回来。
清账会不一定非要给他灌第三剂。
只要把事情摆成他最怕的样子。
反贼之子持刀。
西南虎印弑君令。
朝臣请求稳局。
皇帝自己便可能重新做十一年前的选择。
也能办假事。
我走到三只诏匣前。
“陛下。”
“臣请每道旨前补一张事实来源。”
皇帝皱眉。
“什么意思?”
“弑君证物谁发现。”
“归鞘刀谁取。”
“副印从何处出库。”
“认罪书由谁验字。”
“虎印密令谁送进中书。”
“公主闯宫由谁先报。”
“旧账为何必须封三月。”
“每一项。”
“写人名。”
为首舍人道:“拟诏不必如此繁琐!”
“所以才容易。”
我道:“一句证据确凿。”
“便把所有经手人省了。”
“最后若错,只剩陛下亲手盖过印。”
皇帝看向诏书。
许久后问:
“归鞘刀谁送的?”
中书舍人道:“内库陈平。”
“陈平在哪里?”
“报病。”
“人呢?”
“失踪。”
“副印呢?”
“都察院值房取出。”
“谁取?”
“监察御史沈安。”
“哪个沈安?”
“虎印密令?”
“宗正寺转呈。”
“谁收?”
“林平安。”
“哪个林平安?”
仍然没人答。
皇帝脸色一点点沉下。
“公主闯宫。”
“谁报?”
“魏直。”
“哪个魏直?”
还是没人答。
每一条事实来源,都落在一张正在被许多人共用的死人身份上。
皇帝伸出的手慢慢收回。
“玺拿回去。”
捧印内侍立刻退下。
为首舍人急道:“陛下,纵然证物经手有疑,沈烈弑君令总是真的!”
“真的。”
皇帝道。
“但沈安也真的没杀朕。”
“至少今日没有。”
我道:“臣争取明日也没有。”
皇帝没理我。
他让人取来一张空白纸。
亲自写了几行。
不是三道急诏。
是一道暂行宫令。
凡御前口谕,须由两名不同值守者当场记录。
凡用玺,须附事实来源与经手姓名。
凡涉及封案、杀人、幽禁宗室之令,须在宣政殿复核一次。
因病不能亲临时,由昭宁公主、内卫与中书三方见证。
“陛下。”
“嗯。”
“中书里也有死人身份。”
“朕知道。”
“那还写中书?”
“总不能只写你。”
皇帝道:“否则你也会变成另一个魏直。”
这话有道理。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单独持门。
皇帝盖印前,又在最
此令三日后重议,不得借暂行之名久封皇权。
他仍然防着别人借三方复核架空自己。
很像皇帝。
不是忽然变成了愿意被监督的好人。
只是知道今日若不让人看着。
自己的真印会替假事杀人。
三道急诏被当场作废。
每一道都盖“未准”小印。
保留底稿、来源与经手人。
为首中书舍人脸色灰白。
我道:“你们暂时不拿。”
“回值房。”
“把是谁传口谕、谁送证物、谁催拟诏,全写出来。”
“写不全呢?”
“便写不知道。”
“可以不知道。”
“不能装作没人问过。”
他低头领命。
皇帝靠回枕上。
像这一会儿已经耗掉许多力气。
赵院判问:“陛下是否用药?”
皇帝看向那只回明汤药盒。
“今日不用。”
“可陛下气血——”
“写风险。”
赵院判一愣。
皇帝闭上眼。
“沈安教的。”
“先写。”
“再用。”
门外,韩枫送来御茶房第二份药的查验。
药没有进皇帝口。
送药老掌药卢秋已被拿。
她身上有药牌使用的拓蜡。
还有一张纸。
上面写:
再呈先皇后血书。
我问:“血书呢?”
韩枫道:“没找到。”
皇帝睁开眼。
“什么血书?”
“可能是假的。”
“写什么?”
“不知道。”
门外被押着的卢秋忽然开口。
“不是假的。”
她跪在地上。
声音却很清楚。
“是先皇后亲笔。”
“写给陛下。”
“只有一句。”
“萧景衡。”
“若你再封账。”
“我死不瞑目。”
皇帝脸上所有血色都退了。
这句话是真是假。
还没验。
可下药的人很清楚。
什么能让皇帝在躁怒与心虚中,亲手盖下那三道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