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卢秋六十二岁。
尚药局旧掌药。
账上死了九年。
现今太医院名册里没有她。
御茶房名册里也没有。
可近三个月,每逢皇帝服第三剂回明汤,她都会入宫一次。
宫门记录使用的名字有三个。
赵岐之妻。
尚药局杂役卢氏。
御茶房老婢陈秋。
没有一个完全是她。
她自己说叫卢秋。
这个名字先记。
真假待核。
我问她:“药牌从哪里来?”
“赵太医给的。”
“哪个赵太医?”
“赵岐。”
“他死了十一年。”
“我知道。”
“死人如何给?”
“死前给。”
“何时?”
“承熙十四年。”
“让你做什么?”
“守长宁旧方。”
“原话。”
卢秋闭上眼。
“药方不能断。”
“娘娘醒时要验。”
“陛下病时也要验。”
“药牌只认旧方。”
我把药牌放到她面前。
“背面写什么?”
“药验三方。”
“哪三方?”
“拟方医官。”
“掌药人。”
“病人身边验药者。”
“今日拟方医官是谁?”
“赵岐。”
“死了。”
“旧方是他的。”
“掌药人?”
“我。”
“病人身边验药者?”
“魏直。”
“哪个?”
她不说话了。
三方里。
一个死人。
一个账上死人。
一个有至少三个。
看起来三方。
其实没有一个能被当面追问。
先皇后留下互证制度。
被人保留了样子。
掏空了活人。
我让太医院所有医官聚到前院。
不升堂。
直接开药账。
死医印十七枚摆在第一桌。
赵岐死亡档与药牌摆第二桌。
冯英十二份药渣摆第三桌。
近三个月皇帝药方、药库出入与内库结银摆第四桌。
白芷先开银。
“长宁安神方。”
“每五日一转。”
“前两剂安神。”
“第三剂回明。”
“药方十二味。”
“实际每次十三至十五味。”
“多出药材无固定名。”
“全部记在故医赵岐名下。”
“药钱由内库乙柜支。”
“经手陈平、魏直、林平安。”
“这三名现在各有多人使用。”
赵院判站在众医官前。
脸色很难看。
“太医院从未私改药方。”
年轻医官道:“院判。”
“多出药材就是改。”
“那是药引。”
“谁定的药引?”
“按病情。”
“谁看病情?”
“御前来报。”
“谁报?”
“魏直。”
又回去了。
我问赵院判:“你亲自给陛下诊过几次脉?”
“每月初一、十五。”
“其余用药呢?”
“由御前报症。”
“报什么?”
“心悸。”
“夜不能寐。”
“旧梦惊醒。”
“乏力。”
“有时躁怒。”
“这些症状也可能是药造成的吗?”
赵院判没有立即答。
那名年轻医官又开口。
“可能。”
“为何不查?”
“旧方用了多年。”
“陛下也不许轻动。”
“你们谁在药方上署过自己的名?”
没人回答。
白芷翻完三个月药册。
“一百零八张药方。”
“没有一张由活着的医官单独署名。”
“不是赵岐。”
“便是其他故医。”
“活人只写代值二字。”
“代谁?”
“死人。”
“出了事找谁?”
“仍然是死人。”
赵院判道:“御药风险极大。”
“若任意改方,臣等担不起。”
“所以不担?”
我问。
“臣等只是沿例。”
“陛下每次病势不同。”
“你们却用同一张死人旧方。”
“多出的药材又不肯署名。”
“这不叫沿例。”
“叫借死人挡刀。”
赵院判嘴唇发白。
皇帝没有到前院。
坐在后方帘内。
听到这里,开口道:
“是朕准的。”
众人立刻跪下。
皇帝声音不高。
“长宁旧方。”
“朕不许轻改。”
“故医名下用药。”
“也是朕准。”
赵院判像松了一口气。
皇帝接着道:
“但朕准的是留旧方。”
“不是让活人不署名。”
赵院判那口气又堵了回去。
“今后每一剂御药。”
皇帝道:“原拟方人可以保留。”
“今日加减之人,必须留真名。”
“掌药、验药也留。”
“谁称自己已死。”
“便不许碰药。”
这话简单。
真正执行很麻烦。
死人身份遍布太医院。
有些人连自己最早叫什么都不知道。
但总得先从不许死人开新方开始。
我让卢秋继续认账。
“先皇后血书在哪里?”
“魏直拿走了。”
“哪个?”
“不知道。”
“你见过血书?”
“见过。”
“亲眼见先皇后写?”
“没有。”
“那为何说真?”
“印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