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下确实不只一只匣。
准确地说,是六个槽。
皇帝让人把宣政殿旧御案抬到长宁宫时,韩枫脸色很难看。
那张案重。
更重要的是,皇帝用了十一年。
每日批折、用玺、骂人,都在上面。
如今当着内卫、中书、都察院与公主府的面,把案底翻过来,很像把皇帝本人倒过来查。
皇帝坐在软榻上。
气色仍然不好。
“看朕做什么?”
韩枫低头。
“臣不敢。”
“那便抬。”
四名内卫把御案翻到一侧。
案底没有暗门。
只有六块颜色略深的木板。
每块木板上,各刻一种极浅的纹。
水。
火。
药草。
衣纹。
门钉。
麦穗。
与六枚清旧账真牌背纹相合。
水牌与火牌已在永安石门。
药牌和门牌刚刚找到。
还缺衣、粮两牌。
阿六蹲在案边看了很久。
“公子。”
“嗯。”
“陛下每日坐在六个牌上面?”
皇帝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即站直。
“奴才是说,坐得很稳。”
皇帝没理。
魏直甲认得这张案。
“承熙十四年,先皇后把六线牌分交六处。”
“每交一牌,御案下便封一份交割单。”
“为何放在御案下?”我问。
“娘娘说。”
“陛下若想封账。”
“至少每日坐下时,会知道缺了哪一线。”
皇帝闭了闭眼。
这句话十一年前大概很刺耳。
如今更刺耳。
裴慎取出小刀。
没有直接撬。
先验木板边缘。
六块板的钉子并不相同。
水槽用宫中旧铜钉。
火槽用西南黑铁钉。
药槽是银钉。
门槽无钉,只用榫。
衣槽有一圈极细丝线。
粮槽外封着御前朱蜡。
每条线由不同人封。
任何一人想全开,都会留下痕迹。
先皇后的互证法,连御案都没放过。
我问皇帝:“开过吗?”
“粮槽开过。”
“何时?”
“承熙十四年。”
“谁开?”
“朕。”
“其他呢?”
“没有。”
白芷绕着案底看了一圈。
“药槽近期动过。”
“哪里?”
“银钉颜色不一。”
“左上这枚新。”
魏直甲道:“三个月前,裴大人取旧药瓶时开过。”
裴慎点头。
“我只取交割单副记。”
“为何不说?”
“没人问。”
我很想把他重新禁回宫里。
皇帝道:“先开粮。”
粮槽朱蜡是皇帝私印封。
不必用真牌。
由皇帝亲自验蜡。
蜡面有一道很细的裂。
不是撬。
是十一年冷热变化自然裂开。
白芷用薄刀沿旧裂切入。
木板打开。
里面放着一卷发黄的交割单。
一枚麦穗纹铜牌。
以及一张未盖玺的封粮令。
第五枚真牌。
粮牌。
牌正面只有清旧账。
背面麦穗下刻:
粮验实仓。
不验空契。
白芷看见这句话,神色难得缓了一点。
她这些日子查过的空契太多。
永安一万石。
青州义民军安家粮。
青峡归名仓五石票。
每一张纸都能说粮已经发了。
仓里却可能只有霉谷与空墙。
先皇后当年已经知道。
所以粮牌不认契。
只认仓。
“为何一直在陛下这里?”我问。
魏直甲道:“粮牌原本应交顾青禾。”
“顾夫人没有收。”
“为何?”
皇帝看向那张未盖玺的封粮令。
“她说朕若不肯开江北实仓。”
“便没有资格把牌交给她。”
母亲连皇帝的牌也敢拒。
很像她。
“后来呢?”
“先皇后病重。”
“顾青禾第三封信没能进宫。”
“粮牌便一直封在这里。”
“陛下知道?”
“知道。”
“十一年没开?”
“没有。”
皇帝看着我。
“你想问为何不送去永安。”
“臣确实想。”
“朕不知道石门在永安。”
“那青峡呢?”
“沈烈不肯见朝廷使者。”
“江北呢?”
“王氏掌粮线。”
“所以牌只能留着?”
“是。”
我点头。
“与罪己草诏一样。”
皇帝脸色沉了一点。
“写了。”
“留着。”
“看着。”
“就是不用。”
裴慎在旁边道:“至少没丢。”
我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