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衣箱,比户部账箱更难查。
账箱至少不会突然告诉你,这件是春日常服,那件是秋日常服,旁边那件虽然也是秋日常服,但只在重阳前后穿。
衣服会。
准确地说,是秋棠会。
她让人把四十八只箱全抬到正堂。
先皇后旧衣十六箱。
萧令仪自己的三十二箱。
箱子排了三层,从门口一直摆到后窗。
阿六站在中间,脸上的绝望很真。
“公子。”
“嗯。”
“白姑娘不是说不用一件件试吗?”
“对。”
“那为何全抬出来?”
白芷道:“不试。”
“称。”
她让人抬来两杆大秤。
每只箱的重量、封绳、锁痕、箱底磨损全部记录。
尚衣局旧单在左。
公主府近年入库册在右。
萧令仪的私记放中间。
三本账分开。
不先互抄。
这办法不错。
至少能防止有人拿着其中一本,提前把另外两本改得太整齐。
第一只箱没问题。
第二只也没问题。
第三只多了一件披风。
秋棠说是去年冬日新添。
公主府账有。
萧令仪私记也有。
尚衣局自然没有。
第四只箱少一条腰带。
萧令仪看了一眼。
“本宫扔了。”
“为何?”
“太丑。”
白芷问:“有销记吗?”
“没有。”
“公主扔东西也要记?”
“与案有关的要。”
萧令仪沉默了一下。
“补。”
她认账认得很快。
只是脸色不太高兴。
这很正常。
谁的衣箱被人当着满堂人的面称重,心情都不会太好。
查到第十一只箱时,白芷忽然停下。
这只箱属于先皇后旧衣。
箱签写:
长宁旧衣乙四。
内存灰兰病衣一领、素绸中衣两领、旧披帛一件。
账面四件。
箱中也是四件。
重量与三年前公主府清点时只差二两。
看起来没有问题。
白芷却把那件灰兰病衣单独取出。
“新的。”
秋棠皱眉。
“此衣至少存了十一年。”
“布旧。”
“线新。”
白芷翻开腋下。
里面是一排细密针脚。
“旧衣用的是宫中单股蚕丝线。”
“这件用双股苏线。”
“线色做旧了。”
“但绳股拆不开十一年的毛边。”
阿六凑过去。
“线还有毛边?”
白芷看他。
“你的头发也有。”
阿六摸了摸头。
没听懂。
我看向旧衣。
布料确实旧。
领口有药渍。
袖边也磨损得厉害。
若只看外面,像一件保存多年的病衣。
可内衬针脚太整齐。
整齐得像有人照着旧样,重新做了一件。
“布也是真的?”我问。
“应当是。”
白芷道:“可能从其他旧衣上拆下。”
“药渍呢?”
“得让医官验。”
萧令仪拿起尚衣局最后一份领取单。
单上有一行:
长宁病衣一领。
灰兰。
原属皇后。
昭宁领。
照月复。
不入焚册。
“这件衣原本在本宫手里。”
她道。
“母后死后,照月姑姑亲自封入箱中。”
“为何不焚?”
秋棠低声道:“宫中病衣按例应焚。”
萧令仪看着那行“不入焚册”。
“所以里面有东西。”
假衣做得足够像。
说明换衣的人知道这份尚衣单。
也知道最后一枚衣牌可能藏在病衣中。
他们没有找到。
便做了一件假的放回箱里。
“何时换的?”我问。
白芷查箱绳。
封蜡是公主府旧蜡。
印也真。
可绳结下方有一道很浅的勒痕。
“箱子开过两次。”
“三年前清点一次。”
“最近一次不超过一个月。”
“谁能进衣库?”
秋棠答:“本宫、殿下、掌衣嬷嬷与两名库婢。”
“掌衣嬷嬷呢?”
“半月前病亡。”
“名字?”
“孟氏。”
“全名?”
秋棠迟疑。
“府中只叫孟嬷嬷。”
白芷已经翻公主府月例册。
“月例名孟秋。”
“原籍青州。”
“入府九年。”
“病亡文书由谁验?”
“公主府医官。”
“人呢?”
“昨日失踪。”
又一名恰好病亡的人。
阿六叹了一口气。
“京城的病最近很懂事。”
“哪本账缺人。”
“哪边便病一个。”
这话不好笑。
但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