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外锁已退。
里面还有一道横木。
不是机关。
是门内的人自己落的。
母亲问我:
“青峡一百零九人。”
“如何?”
“八人回清丰。”
“其余已报原名。”
“愿返乡的返乡。”
“愿做工的做工。”
“十三人按正式募兵法入待募营。”
“无名者先给粮。”
“不编军。”
“王氏女人?”
“王蘅。”
“活着。”
“按自己名字认了账。”
“沈烈?”
我停了一下。
“见了。”
“他说什么?”
“父命未改。”
“你呢?”
“不听。”
门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他生气了?”
“没有。”
“那更心虚。”
我也觉得。
母亲又问:
“皇帝呢?”
“活着。”
“他的药?”
“先停第三剂。”
“死人医官不许再开新方。”
“粮牌是他交的?”
“是。”
“认错了吗?”
“认了一部分。”
“够吗?”
“不够。”
“好。”
她问完。
照月又问萧令仪:
“殿下。”
“你带公主印了吗?”
“没有。”
“为何?”
“京城有第二个昭宁。”
“我把正印留下。”
“那你如今以什么身份站在门外?”
萧令仪没有立即答。
她看了我一眼。
“萧令仪。”
石门内响起横木拖动声。
很慢。
一下。
又一下。
宋医官立刻让所有人后退。
“先开一指。”
“停。”
石门裂开一道缝。
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
没有毒。
有药味。
也有很淡的纸霉味。
宋医官将罩灯只揭第一层。
让光慢慢进去。
门缝里先伸出一只手。
很瘦。
手背几乎没有血色。
右手虎口却有一道很厚的横茧。
长期拨大算盘留下的。
我见过白芷的手。
也见过母亲旧账上的字。
这一道茧,比乳名更难教。
门又开一点。
我终于看见她。
头发白了很多。
脸瘦得几乎认不出。
可眼睛与信里一样。
先看人。
再看账。
最后才看我。
“安儿。”
我张了张嘴。
准备了很多话。
一句也没出来。
她看了我片刻。
“比你爹瘦。”
我终于找回声音。
“京城俸禄不高。”
她笑了一下。
很轻。
与父亲听见这句话时有一点像。
这让我心里更堵。
宋医官不许她自己走。
两名女医士把软椅推入门内。
母亲却先回头。
“先扶照月。”
门里另一个女人坐在墙边。
同样瘦。
怀里还抱着一只黑木匣。
萧令仪看见她时,眼睛一下红了。
“照月姑姑。”
照月抬头。
想行礼。
手刚撑住地面,萧令仪便进门扶住她。
“别跪。”
照月看了她很久。
“殿下长大了。”
“嗯。”
“也不像娘娘了。”
萧令仪手指停了一下。
“哪里不像?”
“她总想替所有人做决定。”
照月道:“殿下如今会让死人留待核。”
萧令仪没有说话。
只是扶得更稳。
母亲被抬出石门时,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我跟在软椅旁。
想伸手。
又不知道该扶哪里。
她看出来了。
主动握住我的手腕。
不是抱。
也不是摸脸。
像小时候怕我靠近河边时,先抓住。
“还怕水吗?”
她问。
“怕。”
“好。”
“怕才找桥。”
我鼻子发酸。
阿六站在后面。
转过头去。
这次大概不是盐水。
两名旧人全部出门后,石门没有立即关闭。
里面还有三只封箱。
第一只:
青峡粮运原册。
第二只:
长宁用药底簿。
第三只没有名字。
照月一直抱着。
萧令仪问:“这里是什么?”
“娘娘最后三日的时辰记。”
“血书呢?”
“没有血书。”
照月道:“娘娘最后一夜,手已经握不住笔。”
“那句若你再封账,我死不瞑目。”
“不是她写的。”
“谁写?”
“我不知道。”
“但娘娘真正留下的最后一句。”
“在这只匣里。”
皇帝等了十一年的血书是假的。
清账会准备用来逼他盖印的,也是假的。
真正的最后一句,却被照月抱在石门里十一年。
我问:“写给谁?”
照月看向萧令仪。
“不是写给陛下。”
“是写给殿下。”
萧令仪手指微微发抖。
“写了什么?”
照月没有当场打开。
“回京。”
“让陛下也在。”
“顾夫人也在。”
“沈大人也在。”
“当着所有人的面开。”
母亲靠在软椅上。
脸色苍白。
声音却很稳。
“别怕。”
“里面没有谁是无罪的。”
石门终于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
也不是两名等着被救的无罪之人。
是两名还能亲口说出自己做过什么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