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没有拆信。
她先问皇帝:
“父皇。”
“母后最后一次与您说了什么?”
皇帝坐在御座上。
没有靠背。
像一靠下去,便会把某些话也压回去。
“她让我拿王嵩。”
“您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王嵩当时掌中书旧臣。”
“朕若当日拿他。”
“六部会乱。”
“西南会以为朝廷要翻军粮旧账。”
“太后旧党也会借机说先皇后干政。”
“还是大局?”
“是。”
皇帝答得很慢。
“令仪。”
“朕知道你想听什么。”
“儿臣不想听认错。”
萧令仪道:“儿臣想听。”
“您当时知不知道。”
“母后可能熬不过那一夜?”
皇帝手指动了一下。
“知道。”
殿里很静。
这一个知道。
比前面所有理由都重。
“那您为何走?”
“朕要去宣政殿。”
“做什么?”
“压住王嵩与太后宫中的人。”
“压住了吗?”
“暂时。”
“母后呢?”
皇帝看向那封信。
“没压住命。”
萧令仪声音仍然很稳。
“您走时。”
“母后有没有让您留下?”
“没有。”
“所以您觉得可以走?”
皇帝没有答。
母亲忽然开口。
“别替死人问她有没有留。”
萧令仪看向她。
“顾夫人。”
“她若让皇帝留下。”
“他会说自己留下便能救。”
“她若没让。”
“他又会说她没开口。”
母亲道:“活人最喜欢拿死人没说过的话。”
“替自己补理由。”
皇帝看着母亲。
“你想让朕怎么认?”
“不是我想。”
“是把你做过什么写清。”
“朕已经认错。”
“认错很省事。”
母亲道:“说一句朕错了。”
“便像所有错都已经归到你身上。”
“王嵩可以少一笔。”
“裴慎可以少一笔。”
“沈烈也可以少一笔。”
“连我也可以少。”
她让白芷拿出一张空纸。
“分开写。”
第一笔。
萧景衡。
知江北灾粮转西南。
知先皇后病中药与宫门有异。
未立即拿王嵩。
下令封长宁宫。
准暂缓公开旧账。
导致旧案被王氏继续利用十一年。
是否直接导致先皇后死亡,待药证与医证复核。
皇帝看完。
“可以。”
母亲道:“不够。”
“还缺什么?”
“你为何做。”
“理由也写?”
“写。”
“免得以后有人只拿结果。”
皇帝的理由写在旁边:
防西南军反。
防六部断裂。
防太后旧党借机夺权。
保皇位与朝局。
母亲道:“最后一行。”
皇帝问:“什么?”
“你当时把什么放在后面。”
皇帝沉默很久。
白芷提笔。
江北灾民、先皇后病情与旧证人姓名,被置于朝局之后。
这句话不是骂。
只是排序。
人最怕的不是做选择。
是选择完以后,假装所有人都在同一处。
皇帝看了许久。
最终道:“写。”
第二笔。
裴慎。
知四十一名死军身份入京。
主张先控人、后开账。
未将全部已知名单公开。
三年间私下示警沈烈与梁肃。
仍未打破死人身份制度。
导致旧名继续被多人共用。
理由:
担心公开后线人逃散、朝局崩裂。
白嵩死亡后,仍继续控账。
裴慎看完。
“可以。”
我问:“不辩?”
“事实。”
“若重来一次呢?”
“会先开二十三人。”
“再控余下。”
“为何不是全开?”
“因为我仍然觉得全开会死更多人。”
他没有因为认错,便忽然完全站到白嵩一边。
这很好。
一个人若认错以后,连当时为什么选都不肯承认。
下次仍会在暗处选。
第三笔。
魏直。
承熙十四年被陈平替代两个时辰。
事后向皇帝报过药与假内侍。
未留下独立公开记录。
此后长期经手皇帝长宁旧方。
未能确认每剂药真实加减。
理由:
内侍无权公开御前失控。
奉皇帝封口令。
魏直甲跪下。
“奴才认。”
皇帝忽然道:“封口令是朕下的。”
白芷补在理由旁。
魏直并非唯一责任。
不能以经手药碗替拟方、配药与封令者担全责。
第四笔。
顾青禾。
知江北灾粮被西南提走。
写军粮转收令,试图将四千石记作借粮。
虽未签印。
仍使军中得以借其笔迹称此粮已有合法转收手续。
未能及时将四十一人名册送入公开账。
与沈烈冲突后,被关旧驿。
母亲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