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蘅的账写了十七条。
比谁都多。
不是因为她一人做了全部。
是她活得久。
也经手得多。
慈恩寺旧衣。
罗氏粮道。
永丰乙柜。
兰衣换名。
青峡假军。
假沈安。
假昭宁。
三方开仓材料。
顾青禾转移。
照月关押。
每一条,她都只认自己做过的那一段。
没有认王嵩的。
也没有替缺指罗青娘认。
这反而更可信。
写到顾青禾时,她停了一下。
“承熙十四年七月三十。”
“我奉王嵩令到青峡。”
“名为转移证人。”
“实际是把她从沈烈手里拿走。”
母亲问:“你当时知不知道锁梦药会用十一年?”
“不知道。”
“准备关多久?”
“一个月。”
“为何变成十一年?”
“第一个月。”
“王嵩说等朝局稳。”
“第三个月。”
“裴慎开始查四十一人。”
“王嵩说不能放。”
“第二年。”
“沈烈派人找。”
“我们换了地方。”
“第三年。”
“顾青禾身体已经离不开药。”
“第五年。”
“知道的人死了一半。”
“第八年。”
“我已经不敢放。”
“第十一年。”
王蘅看向我。
“你来了。”
没有一道十一年命令。
只有每次多等一个月。
每个人都说现在放更危险。
最后便像谁也没有真正决定过。
白芷把这段完整记下。
母亲问:“照月呢?”
王蘅道:“原本不在计划。”
照月抬眼。
“我知道。”
“你为何也被关?”
“她看见我给顾青禾用药。”
王蘅道:“还认出我穿过尚衣局清衣。”
“我只能一起带走。”
照月问:“你后悔吗?”
王蘅沉默。
“后悔有用?”
“没用。”
“那便别说。”
照月比母亲更冷。
母亲会追着让人写完。
照月不想听情绪。
只要事实。
王蘅最终署名按印。
七张账变成八张。
没有判决。
没有宽恕。
只先把每个人从大局里拆出来。
谁做了什么。
结果是什么。
还有哪里没查清。
皇帝让人将八张账页抄三份。
御前留一份。
都察院一份。
宣政殿外公开一份。
裴慎问:“全部公开?”
皇帝看向我。
我道:“事实部分公开。”
“理由也公开。”
“待查处写待查。”
“涉及尚未核实姓名的人暂用代号。”
“不能为了开得快,把推断写成定案。”
皇帝道:“照办。”
殿外很快开始誊抄。
正本仍在殿中。
最后只剩那封写给萧令仪的信。
所有人都看见了。
萧令仪终于拿起。
信封没有私印。
只有一个左手指印。
先皇后最后一日按下。
照月道:“字是我代写。”
“每一句都念给娘娘听过。”
“她点头。”
“最后按指。”
萧令仪拆开。
纸只有半页。
她看完第一行,眼泪便掉了下来。
没有出声。
只是落在纸上。
她立刻把信抬高。
不让泪洇开字。
我站在旁边。
看见上面写:
令仪。
母后不能再教你了。
很寻常的一句。
比血书更像一个母亲。
萧令仪继续读出声。
“母后查了一辈子账。”
“最后仍把许多人放进自己的账里。”
“有人会说,我为江山而死。”
“也有人会说,我被你父皇害死。”
“都不要全信。”
“我想救江北人。”
“也想保住自己的名。”
“我想查王氏。”
“也想让你父皇听我的。”
“我不是没有私心。”
殿中的皇帝闭上眼。
萧令仪声音有些发抖。
仍然往下读。
“若以后有人拿我的死让你报仇。”
“不要听。”
“若有人拿我的名让你争皇位。”
“也不要听。”
“皇位不是赔给死人的东西。”
殿中两名中书旧臣同时低头。
宗室里早有人传。
皇帝病重。
先皇后旧案重开。
昭宁应监国。
若皇帝最终被证明害死先皇后。
皇位便像应当赔给女儿。
先皇后十一年前便把这条路堵了。
是不让死人变成夺位的诏书。
萧令仪继续读:
“你不是母后的刀。”
“不是你父皇的刀。”
“也不要做沈家父子的刀。”
我站在旁边。
感觉自己被顺手写了一笔。
母亲看了我一眼。
像在说你也不冤。
信上继续:
“刀只会问该杀谁。”
“人要先问。”
“谁还活着。”
“谁没有名字。”
“谁吃不到粮。”
“谁说不出话。”
“若有人都说是为你好。”
“先让他们把账放到光里。”
“放不出来。”
“便别替他们拿刀。”
萧令仪读到这里,停了很久。
皇帝睁眼看着她。
“还有吗?”
最后几行:
“你父皇会犯错。”
“也会怕。”
“怕江山乱。”
“怕皇位丢。”
“怕自己承认错以后,不再像皇帝。”
“你可以问他。”
“可以不原谅。”
“但别只杀他。”
“杀了以后。”
“许多人会替他变成无罪。”
皇帝手指微微发抖。
我忽然明白这句话。
若皇帝死在假沈安手里。
所有旧账都会被写成反贼弑君。